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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自是盛怒不已,命手下打瞎了她的眼睛。
但她一點也不后悔。
反正有窈娘當她的眼睛,無論是外面的天氣如何,還是枝頭上的花有幾種顏色,她都能從窈娘的轉述中清晰的得知。
許含章第一次見到她們時,她們正親密的靠在一起,專注研究著手里的小冊子,一個負責詳細的解說,一個負責嗔怪的嬌笑。
“我平日里最喜歡的就是看書,沒想到在平康坊也能遇到同道中人,立刻生出了結交之意。”
許含章的神色有些尷尬。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二女愛看的,和自己愛看的,完全是截然不同的類型。
不過也托她們的福,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漲了很多豐富的見識。
之后在言語交鋒時,只要隨便丟下兩句似是而非的擦邊話,就能把凌準徹底擊潰。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許含章將難以啟齒的部分含含糊糊的帶過,末了感慨道,“她們之間的情誼,倒是比分桃的那對強得多。”
《韓非子·說難》中記載了這一則故事——彌子瑕年少俊美,深得衛靈公寵幸。某日他與靈公游于果園,吃到了一個很甜的桃子,便把剩下的果肉都遞其分食。衛靈公當時很高興,覺得對方愛極了他,便欣然受之。可是后來彌子瑕老了,衛靈公便不再寵幸他,還抱怨他當初居然敢把啃了幾口的剩桃子丟給自己吃,實乃大不敬的行為。
雖然她明白這故事不過是韓非子借了彌子瑕和衛靈公的名字來戲說,中心思想還是為了突出龍有逆鱗,不可輕易觸之。
但她就是愿意往最表面的意思上想。
只因比起冰冷無情的君主逆鱗來,還是始亂終棄,色衰愛弛來得活潑生動些。
“你為什么總和這些光怪陸離的事打交道?”
凌準扶額望天。
無論是古怪陰森的邪祟,還是世俗不容的禁斷,她好像都接觸了個遍。
“估計只有天曉得。”
許含章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搭在眉骨上做涼棚狀,“對了,明天我要去曲江池一趟。白天應國公夫人在馬車上跟我說她的庶妹心悅于她,想讓我幫著參謀下。”
“咳咳……”
凌準已經記不得自己是第幾次被她驚住而嗆到了。
“你很喜歡看人跳舞嗎?”
和她逞口舌之快,自己只能是吃虧的份兒。
于是凌準果斷換了個話題。
上次她看米婭兒跳舞,也是興致勃勃的,還扯了些‘言之不足,歌之詠之’的歪理。
這次亦是如此,她看得極為專注,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我是很喜歡啊。”
許含章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倒是你,好像一點也都不感興趣的樣子。”
舞蹈是一門雅俗共賞的藝術。
即便是不理解其中的內涵和底蘊,但只要看著美人們舉手投足間的媚態,就能領略到肢體語言所傳達出來的魅力。
可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副興致缺缺,沒精打采的模樣,而后更是打起了瞌睡。
虧自己還以為他有顆外冷內熱的心,只要進了平康坊,就會熊熊燃燒一把。
瞧他出門前那副猴急的勁兒,幾乎讓她懷疑他是想去偷窺花魁娘子們泡澡。
結果他仍是塊榆木疙瘩,并沒有開竅的勢頭。
看來那吳娘子想要拿下他,怎么也得花些工夫才行。
想要來得快,就只能學話本里先下猛藥,再含淚求負責的那招。
“你又在想什么?”
見她神色越發的詭異,凌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沒什么。”
許含章收回了發散的思緒,秀眉一挑,一本正經道:“我知道明天該怎么跟應國公夫人回話了。”
話音剛落,她便靈光一閃,覺得這借口是可以變為現實的。
窈娘和綠娘之間的糾葛,正好用來引出盧氏庶妹的綺思,而那個橫插一腳的齷齪男,和話本里下藥陷害的狐媚女,正好用來做反面教材。
幾種元素糅合在一起,便成了個極有代入感的故事。
褒貶,是非,對錯,禁忌,都能照顧得面面俱到。
盧氏的庶妹可以把自個兒代入為明明相愛卻被人從中作梗的苦主,也可以反思自己是不是那個借愛慕之名,行騷擾之事的丑角。
盧氏則可以把自個兒代入成明明無感卻被人強撩硬拽的小白花,也可以思考自己的內心深處是不是已有了松動,卻礙于世俗不敢面對。
總之,她只負責講故事。
至于聽故事的人會怎么想,怎么做,就不關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