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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濕氣氤氳,苔蘚密布,稍不注意就會失足滑倒,跌入深不見底的山澗。
許含章行走其上卻絲毫不受影響,一路分花拂葉,有如山魅般輕盈穿過山石和巨樹擠壓的夾縫,來到草木蔥蘢的半坡。
一汪山泉自堆積的枯枝腐葉下蜿蜒而過,流經此處,順著斷崖跌落下去。
似是察覺到生人的氣息,原本死寂無聲的墳場驟然變得躁動不安。
刺骨的陰風夾雜著女子凄厲的慘叫,在許含章耳邊回蕩不休。
腳下的泥土則是拱了拱,頃刻間向四周散開。
一雙白骨尖尖的手攀在了泥坑的邊緣。
“小娘子,你是打哪兒來的?”
青面烏眼的女鬼僵硬的探出頭來,陰惻惻的開口。
她的身形扭曲到了極點,如巨蛇般盤在坑中,用一雙只有眼白的眼冷冷的盯著許含章。
許含章卻是不驚不懼,沒有發出女鬼預想中的尖叫,連發抖都不曾有,神色更是波瀾不驚。
她只是抬起頭來,淡淡的望著女鬼,語調平靜的沒有半絲起伏,“從陽間來,過此處尋人,無意驚擾貴地清凈,還望見諒。”
語畢便徑自往墳場深處走去,毫不在意女鬼的反應。
女鬼沒有阻攔,只愣在原地半晌不語。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方才心有余悸道,“沒想到她是來尋人的。”
“就算不是尋人的,你也不該湊上去。一個小娘子敢獨身上路還魂魄俱全,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有古怪,斷不是我們能逗著玩的。”
幾個稀薄得似要化掉的人影從附近幾個墳頭現出形來。
他們已死了多日,兩魂七魄早就不受控制的慢慢消失,融于草木泥土,眼下只剩一縷氣若游絲的地魂,不久就會灰飛煙滅,比不得女鬼三魂尚在來得厚實。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嗎?”
旁邊一座墳里爬出個油膩癡肥的中年文士,眼睛正瞇成一條縫,不死心的瞅著許含章離去的方向。
眾鬼嗤之以鼻。
“那她待會兒要是過來了,你趕緊去招惹一把。”
有好心的連忙咳嗽兩聲,“這玩笑可開不得。”
繼而側頭看向中年文士,“你沒聽到她說是來尋人的嗎?這里哪有什么人,頂多是一堆尸骨罷了。”
中年文士一臉不解,“那,那小娘子怎么尋人?”
“你連買骨的事都沒聽過?”
“千金買骨,這個我怎會不知?”,中年文士傲然道。
《戰國策》里有記載,說手下為君王買千里馬,只帶了馬骨回來,君王大怒,手下解釋說大家看見君王連千里馬的骨頭都肯用重金買回來,就會認為君王是真心想要求購千里馬,自然而然會把馬送過來。
果然不出一年,千里馬就來了很多。
“后來常用于比喻求賢若渴,重視人才……”
“等等。”,見他越說越離譜,先前那鬼立刻搖頭道,“這里可沒有千里馬。”
“廢話,這墳場里當然只有人骨。”
中年文士說著忽然一怔,“你說的買骨,其實是指人骨?”
得到肯定答復后,他的臉色不禁變了幾變,“這,這人骨,小娘子買去有何用?”
“反正不是拿去燒湯的。”
女鬼冷森森的一笑。
“她也是受人之托。”
先前那鬼則認真解釋道,“找她買骨的多是些高門大戶,許是在內宅里干多了見不得光的事,夜里一有點風吹草動就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的請她來除邪祟。”
據說她的法子不是誦經也不是超度,而是找到作祟鬼魂的埋骨之地,將其挖墳鞭尸,剔肉去骨。
管它厲鬼如何怨氣沖天法力高強,可肉身都不在了,魂魄自然是灰飛煙滅,再不能驚擾活人。
因這法子太過陰狠毒辣,附近的寺廟道觀都瞧不上她,說她才是真正的邪祟。
而她確實有些詭異的地方。
沒有誰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來歷,以及她師承何人。
她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個人,和這十丈紅塵完全扯不上關系。
“不過,方才我瞧見她的模樣了。”
女鬼有些興奮的說道。
先前許含章刻意低著頭行路,如墨青絲松松地挽起,發簾在面上投下一片深深淺淺的陰影,加之刻意走在背光的角落,女鬼很難看清她的長相,只能窺見一個朦朧的輪廓。
后來她一抬頭,女鬼才將她的面龐瞧了個仔細。
她的聲音很是動聽撩人,言語間則是知禮節而不失身份,像極了大家閨秀的做派。
只和尸骨血肉打交道的買骨人竟也有這般風姿,著實令人意外。
“她長什么樣啊?是不是滿臉橫肉,跟夜叉似的?”
“成天和腐肉碎塊混在一處,只怕早就長瘡斑了吧?”
幾個游魂好奇的擠了上來。
“不是。”
女鬼毫不猶豫的搖頭。
這小娘子容貌極美,雖則只是驚鴻一瞥,卻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真是個美人兒?”
“你沒看錯吧?”
游魂們對此表示懷疑。
女鬼堅定的擁護道,“我當時都看呆了。等這小娘子走遠了,才反應過來她就是買骨人。”
接著又慶幸的撫了撫胸口,“還好要買的不是我的骨頭。”
“這可不一定。你剛才沖撞了她,難保她不會折回來找你算賬。”
“你好好等著吧,哈哈!”
“有什么遺言,就盡快交代吧。”
“呵,瞧你這嬉皮笑臉沒個正行的,保不齊她順便也把你收割了。”
眾鬼們嘻嘻哈哈的說笑著,中年文士卻當了真,上下兩排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身子抖似篩糠,好半天才擠出兩句話來:“她不會真來找大家的麻煩吧……”
見他如此窩囊不經嚇,一個游魂翻起了白眼。
“不就開個玩笑,至于抖成這樣?你要知道我們是怎么死的,還不得嚇瘋了?”
似是想故意作弄他,游魂接著說道:“我們是鬧饑荒那年死的。但不是餓死,而是被其他人烹煮分食。”
烈火熊熊,生火的木頭疙瘩在銅鍋下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鍋里的水已煮沸,氣泡滾滾。
無力反抗的幾人被摁在地上,脖子上緊貼著一把冰冷的砍刀。
“快,快點!我再也不想吃觀音土了!”
圍觀的人興奮的喊著。
砍刀并不鋒利,足足剁了四五下,頭顱才掉下來滾到一邊,鮮血噴涌而出,汩汩不絕,身軀仍殘留一絲意識,還在地上痛楚的抽搐著。
“愣著作甚,快上去搭把手!”
眾人毫不畏懼,一擁而上將尸體團團圍住,餓得慌的更是直接撲至脖頸的斷口處,咬下一片生肉就往嘴里送。
“啊啊啊!”
中年文士果然嚇得面如土色。
“我們的血肉被分食干凈,殘骨被熬成湯渣……”
游魂還要說話,冷不防女鬼沖他使了個眼色,一只手指向墳場深處,“都別吵,快聽聽那是什么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