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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似乎都還在這里。
但她知道,她已經永遠失去了他們。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灰沉沉的天空。
綿綿細雨輕柔的落到了新抽出的桑葉上,發出輕微的碎響。
嫩綠的春韭被阿娘整齊的割下,裝在青竹編織的小籃里,散發出辛香的氣味。
爹爹則是手持一瓢清冽的井水,將附在菜葉上的泥沙盡數沖了個干凈。
“章兒,別玩了,快過來洗手!”
阿娘尋到了她的身影,頓時拔高音量喊道。
“哦。”
她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中初具雛形的泥娃娃,別別扭扭的走了過去。
“菜里少放點姜片,別把本身的鮮味給壓下去了。”
阿娘轉頭看向爹爹,笑著說道。
“祖父呢?”
她搓著指縫里的泥沙,好奇的問了句。
“還在看書唄。”
阿娘不假思索的答。
一盞昏黃的油燈亮起,溫暖了微涼的春夜。
“祖父,你不能邊吃飯邊看書,會把眼睛熬壞的!”
她兇巴巴的奪過白發老人左手緊握著的書本。
“我們的章兒長大了,越發有主意了。”
祖父的眼里眉間都是慈祥的笑意,“明天我教你識字臨帖吧。”
“好啊!”
她笑嘻嘻的點頭應道。
“你明天就笑不出來了。”
爹爹卻向她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
第二天,許含章果然沒有笑出來。
這世上的字為何會有這么多?
為什么不僅要認識它們的模樣,還要理解它們的意思?
這也就算了,為什么還要挨個挨個的抄下來?
字體為什么也有這么多種?
實在是太麻煩了。
“我不玩了!”
她氣鼓鼓的將毛筆擲到地上。
“這不是玩。”
祖父將筆撿起,認真說道:“別小看了這支毛筆,八百多年前它就出現了……按種類它可以分為硬毫、兼毫、軟毫,按原料可以分為羊毫、紫毫和狼毫。”
“至于文字,就更不能小看了。上古倉頡見靈龜負圖,書丹甲青文,遂窮天地之變,俯察龜文鳥羽山川,指掌而創文字,待得字成,天為雨粟,鬼為夜哭,龍為潛藏。這足以說明是文字是有靈性的,一定要對其心存敬畏。”
“而書法,是最精妙不過的一門藝術。你是女兒家,可以多臨衛夫人的字帖。她的觀點很是獨到——先須大書,不得從小;善鑒者不寫,善寫者不鑒;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乎不齊,意后筆先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后者,勝。”
“祖父,你說的什么,我怎么一句也聽不懂啊?”
許含章睜大了眼睛,怯生生的開口。
“啪”的一聲,是祖父拿筆管敲了她的頭。
“那我再說一遍!我先警告你,若是再敢走神,中午就不許吃飯!”
“嗚哇哇……”
她有些吃痛,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后來她不再哭了。
她學會了很多種別致的字體,也能將諸多詩集傳記倒背如流。
不止如此,她還對風水、天象、占星、節氣都頗有研究。
可惜祖父已經看不到了。
在她十歲那年,祖父的身體越來越差,蒼老的臉上已呈現出衰敗的神色。
但他不是病死的。
許含章清楚的記得,那天祖父一大早就出了門,說是去鎮上為她買幾本有趣的雜書回來。
換做是往日,她早就趁祖父不在家時興沖沖的出去瘋跑。
但那天她沒有那么做,而是乖巧的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望著祖父漸行漸遠的背影,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好像一眨眼,祖父就會消失了似的。
這是一種隱隱的,不安的,直覺。
其實當天的很多細節她都忘了。
她忘了鄰居的大娘是怎樣通知她的,也忘了自己是以何種心情趕路的,忘了爹娘是如何安慰她的。
甚至忘了自己是否哭過。
但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走至村口的柏樹下,所看到的那一幕——祖父已失去了意識,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孱弱枯瘦的身體上遍布草屑和灰塵,胸口處有斑斑點點的血跡,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急促刺耳,全身籠罩著死亡的氣息。
聽說他是在回來的路上,被村中幾個謀財的地痞給打傷的。
那些人下手沒個輕重,使得他的胸肺和肋骨盡數受到重創,加之過往的人都不想多管閑事,任憑他有氣無力的躺在那里等死,便錯過了最佳的活命時機。
“節哀順變。”
“唉,那些天殺的,實在是太可惡了。”
“好人不長命啊。”
她聽到很多人善意的勸解。
但她一點也不感動,反而覺得莫名其妙。
若這些人早些釋放善意,祖父便不會傷得這么重了。
現在才來說這些假惺惺的蠢話,又有什么意思呢?
沒意思。
她木然聽著眾人精彩紛呈的悼念,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之后的三日,她沒有守在靈前,而是固執的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死死的盯著祖父走過的那條路。
從早到晚,從晚又到早。
日升月落,星起云遮,風急雨來。
她終于明白了一件事—————祖父是真的回不來了。
即便她一眼不眨的看著前方,他也不會再出現了。
祖父下葬的那天,下著雨。
村里的青壯年們幫忙出力,把那具新上漆的棺材放進了刨好的土坑里。
“趕緊埋吧,不然雨水就滲進去了!”
有人急急的催促道。
幾把鐵鏟高高揚起,將黃色的泥土重重拍了下去。
漸漸的,棺材角瞧不見了。
棺材板也瞧不見了。
什么,都瞧不見了。
爹娘的眼睛皆已哭得紅腫不堪,許含章卻沒有什么表情。
她只覺心里空落落的,卻說不出那是什么感覺。
在祖父頭七的那天晚上,她偷偷跑進墳場,手里拿著把題詩的折扇,在祖父墳前輕輕扇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有人在背后好奇的問:“小姑娘,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不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