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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聲音略有些抖,顯然是害怕的,卻仍不忘用身體當做屏障,把自家夫人牢牢的護住。
許含章頓時明白了盧氏為何會重用她。
越聰明的人,就越不待見耍小聰明的。
那些花俏的伎倆看多了只會了膩,還不如和直來直往,喜怒皆形于色的人深交,更何況這個人還對自己忠心耿耿。
“人是我招來的,斷不會傷著你們。”
為了不讓婦人驚嚇太過,許含章連忙說道:“春芽她并無惡意,只是有心愿未了。”
說著伸指虛虛一彈。
燭芯微顫,如被烈火燎著,復又亮了起來。
“啪嗒”一聲輕響,一只腫脹的手搭在了案幾上,隨后是令人作嘔的尸臭味在空氣里四散開來。
婦人驚恐的瞪大了雙眼。
春芽果然來了。
她的樣子正如那夜親眼目睹的人所說——蓬頭亂發,滿臉腐肉血痂,表情猙獰無比,光看一眼就能把人嚇得昏厥過去。
和婦人一比,盧氏的表情要鎮定很多。她正視著春芽的眼睛,笑容亦是坦坦蕩蕩,“我自問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為什么?”
春芽卻避開了盧氏的視線,疑惑的看著進了內室還戴著帷帽的許含章。
自己能全須全尾的進來且完全不受蘇合香的侵蝕,恐怕是因為這個小娘子。
“我招了你來,你就能來。”
許含章沒有多做解釋,而是直奔主題道,“你原本是要被扔去亂葬崗喂狗的,是夫人憐你不幸,私下命人備了口薄棺葬你,對不對?”
余下的二人一鬼幾乎是異口同聲,“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你并不是頭七那天回來的,而是一直留在府里,想找個機會報答夫人的恩情。”
許含章的語氣直到此時才真正的凝重起來,“春芽,你看到的,和我感應到的,應該是同一種東西。”
“什么東西?”
婦人直愣愣的問。
“是瑞雪。”
不,現在應該叫瑞姨娘了。
春芽回憶著自己窺見的情景,心中一凜,“那晚國公爺沒去瑞姨娘那兒,留在這邊陪夫人畫畫……瑞姨娘就跟鬼上身了一樣,整晚都不睡覺,坐在鏡子前邊梳頭邊說些前世今生的胡話,像什么上輩子你負了我,這輩子我定不讓你好過,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還隔一會兒就咯咯咯的笑上兩聲……”
“這,這……”,婦人哆嗦了一下。
寂靜的深夜,慘白的月光,對鏡梳妝并自言自語的女人。
這幅畫面的確透著一股子詭異和陰森的味道。
“這不是鬼上身。”
許含章糾正道:“準確來說,她早就死了。有別的東西擠走她的魂魄,披著她的人皮活了下來。”
“……”
這可比鬼上身可怕得多。
一想到自己不但和披著人皮的怪物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而且還交惡過好多次,婦人便覺不寒而栗,大顆大顆的冷汗如漿涌出,瞬間打濕了里衣。
盧氏卻沒有在意這個,而是恍然大悟道,“春芽,你是不是想向我示警,才故意去嚇唬瑞姨娘的那兩個丫鬟?”
春芽垂下了頭,算是默認。
婦人還是想不通,“為何要繞那么大個圈子,萬一夫人沒能領會到呢?”
盧氏的面皮頓時有些發燙。
先前她懷疑是瑞姨娘忘了自己的斤兩,背著郎君跟二房勾結,鬼也八成是他們雇人扮的。之所以換了能辟邪的蘇合香,也是存了要配合他們做戲的心思。直到次日夜里春芽在院外現了身,才知曉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她站起身來,向著春芽鄭重的行了一禮,慚聲道,“我見多了內宅陰私,凡事慣往最不堪的境地揣測,還請莫要見怪。”
“不,都是我太蠢了!”
春芽慌慌張張的打斷了她,“是我想著自己都這副模樣了,貿然現身的話定會嚇著夫人,于是就自作聰明的提醒了一下,沒成想被二房和老夫人拿來大做文章,拖累了夫人的名聲。后來我實在沒有法子,才往夫人這兒闖,誰知這個舉動更坐實了那些流言,使得夫人的處境更糟……”
許含章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
“你還多次撞見了做法的僧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胸口的血洞應該是被道家燒的,腿上的傷是被佛家砸的。還好他們主要是為了求財,并不想這么快要了你的命,你才活到了今天。”
怪不得春芽沒去找老夫人報仇,而是眼巴巴的往這邊方向來,臨門了卻又掩面離去。
怪不得僧道怎么也鏟除不了她。
怪不得她會夜夜哭嚎不休。
一片好心被人曲解,無處訴說,換了誰都會難受的吧。
“春芽,我錯怪你了……”
婦人的聲音哽咽起來。
盧氏沒有開口,但眼角明顯濕潤了些許。
“行了,你的心愿已了。”
許含章漫不經心地催促道,“你家夫人已經知道了瑞姨娘身上的詭異之處,自是不會再掉以輕心。你可以放心的走了。”
這也太沒有人情味了!
婦人正要出聲挽留,春芽卻整理了下血跡斑斑的衣衫,肅容對著許含章施了一禮,如釋重負的笑道:“是該走了。”
“春芽……”
盧氏和婦人齊齊喚道。
“感動的話留著給她燒紙的時候說,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許含章麻木不仁的打破了人情味滿滿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