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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的是天地化物,有循可遵,實則說得也是皇后。連鳥兒都有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權利,走獸有在地上奔跑的權利,皇后娘娘也該有她自己應得的權利。
又撿起一封,這個更直接,上面說:“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所因,謂三綱五常也……”
什么是三綱五常?三綱者:君為臣綱,父為之綱,夫為妻綱;五常者:仁、儀、理、智、信也。作為子女需要絕對服務父母,作為兒臣要絕對服從父皇、母后,若不做到這點便不必談什么仁,什么儀了,至于后面的理智信也勢必沒有了。如此一個人,又怎么做一個合格的君王呢?再說了,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子殿下本該是臣,現在卻是行的君權,很顯然這是很不合適的。
隨皇帝北巡的遭遇給李成秀打擊很大,它剝開了原主封存得很好的假象,讓李成秀看到了那假象下的骯臟,使得她連生活在這里的勇氣都沒有了。這一切的開始,都是皇后突然發難而起的。
所以,要依著李成秀心頭的那些子恨,真的是刀不得將皇后倒吊起來,拿個小刀片兒將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刮下來才解恨。
是以,當聽說武旦只是請皇后王氏在上陽宮“靜養”時,李成長有心里是特別地不痛快。但是,當她看到過了這三封奏疏后,心里對武旦的怨立馬消彌了許多。——作為一個上位者,雖然高高在上,看似無光無限,卻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做的。
“你不用管它們。”武旦的聲音有些干啞,他有些頹地坐在臺階上,拍拍自己的身邊:“來,陪我坐一會兒。”
“好。”李成秀將手頭的奏疏放到了長案上,輕輕地坐在了武旦的身邊。
一時之間,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么肩并著肩靜靜地坐在那里發呆。
許久許久之后,武旦才長嘆了一聲:“好累啊!”
“還能撐嗎?”李成秀歪著頭笑問。
“嗯?”看著李成秀笑武旦也莫明的扯開了笑容,眉毛一挑:“能撐如何?不能撐又如何?”雖是笑著的,語氣中卻掩不住的疲憊和沒落。
“那就要看你怎么選擇了。”李成秀眨了眨眼睛:“要依我,干脆咱撂挑子得了。這破差事,愛誰干誰干,咱們挑幾匹好馬,一個牽幾匹,一口氣沖出洛陽,逃得海角天涯去逍遙自在。”
武旦瞪著眼睛看著李成秀,表情有些微妙。
李成秀說:“這個世界特別地大,除了咱們知道的中原、南海和西域、東瀛諸地,還有美洲、澳州等等。現在估計那些地方都還是些原怒森林,就算有人肯定也都是連衣服都不知道為何物地光著身子滿山‘哦哦哦’呢,跟猴子差不多,憑著咱們兩個的武藝,輕輕松松地把他們征服,到時候咱們再教他們耕種紡織之術……哇,到時候我們可就開創一個世界的文明了!天啊,那可是非常了不起的!說不定會被人當神一樣供奉起來呢!”
武旦被李成秀的語弄得哭笑不得:“你這個腦瓜子都在想些什么呢!”
胸腹間的陰郁之氣卻是隨著笑聲一掃而光。
眨了眨眼睛,李成秀無比認真地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也都是認真話,你可以考慮考慮。”
撥了撥吊在李成秀腮邊的耳墜,武旦笑著問:“這個是撐不了的,那撐得住的呢?”
“撐得住,就好好地撐著。”李成秀沒好氣地道:“別整天弄得人心惶惶的打擾我休息。”
“生氣了?”武旦一把將要起身離開的李成秀拉住,然后扯進懷里抱著:“阿秀,我就是覺得煩。”
李成秀抿了抿嘴,沒有吭聲。
不是李成秀不幫武旦,而是她也幫不了他。現在的情況有些像“安史之亂”之后的唐朝,武旦握平叛大功攝朝政,但是他并沒有居帝位,皇帝雖是退居了后宮卻還是皇帝,還不是太上皇。總的來說,武旦現在天天上朝聽政,還有批閱奏疏,多少還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尤其是前不久皇帝強行進入了幽禁皇后的上陽宮,給朝臣們發送了一個很不好的信號。
要解決這個問題其實也容易,只需要武旦能夠狠得下心,找一個夜黑風高之夜把皇后給解決掉,以此威逼皇帝讓位于他就行了。但是……武旦要是有這狠勁來,皇帝也就回不了洛陽城了,這會兒他怕是早就到了他那個建了十幾年的“璋陵”了。
而李成秀,比武旦更慫。——偶爾想起死在她手中的方喻,當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李成秀有些怒其不爭,不僅是對武旦,還有對她自己。
實不知該怎么安慰武旦,李成秀只好坐在他的腿上,靜靜的陪著他。
“不理它們便是了。”想了許久,李成秀也只想出這么一句話。
“怕是越不理他們,他們越是覺得我怕了他們。”武旦冷笑道。
李成秀很清楚地理解到,武旦所說的“它們”指的是人,而并非她所說的“奏疏”。
“那你打算怎么做?”李成秀問,不過也只是隨口一問。
武旦再次冷笑:“我動不得他們,我還動不得他們?”
很顯然,這一次的兩個“他們”有著不同的意義,李成秀猜測,第一個他們應該指的是皇帝,第二個他們,應該指的是那些倒亂的御史。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李成秀便聽到六生來報:“太子命人把這幾日和王圭一同上疏的御史家給抄了!”
動作倒是挺快。
還有更快的呢!
第三天便又有消息傳來,說:“從王圭幾人的家里抄了許多不明財物,其中王圭家還抄出大量的兵器,朝臣震驚言聲不誅王圭九族不足以平天怒,太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決定只是將王圭等人的本家男丁諸殺,女眷充掖廷為奴,三族家產充公,其未涉案之人發配極南。三族之外,若不涉案其中便不受牽累,原來居什么官位以后還是居什么官位。首犯王圭等人判了個凌遲之刑,明天就行刑了呢,太子要求所有朝臣去觀刑。”
私藏大量兵器,這對剛剛經歷戰亂浩劫的大周來說實在是太敏感,太致命了。如此大罪,竟只辦其本人一家,這真的是慈悲心腸了。
雖是慈悲心腸,可扔在刑場上的尸首也有三百多具。三百多具尸體被扔在刑場上風吹日曬,整整七日方準收尸,等其族人去收尸的時候尸體都發黑了,虧得是大冬天,如若是夏天估計早就爛了。
武旦兩次揮劍期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月,壓去了近千條人命!
眾人方知“兔子惹急了也會咬人”是真的了!朝野上下頓時消停了不少。
許是覺得自己復出無望,皇帝開始放出話來,說是要提前禪位于武旦。皇后的反應很大,從上陽宮傳出話來給李成秀,說是想見她。
“別理她!”武旦這樣跟李成秀說。
既然武旦都這樣說,李成秀腦子抽了才會自己送上門。
可是,沒兩天皇帝又傳來話,說是想喝李成秀泡的菜了。皇后是后媽,又是犯了大罪的后媽,所以可以不理,可公公……一個孝字大出天,不理不行啊!
收拾一番,李成秀只得到上陽宮走上一趟了。
可是到了上陽宮,見李成秀的并非皇帝,而是皇后。既然來了上陽宮,見到皇后自然是不足為奇,但是皇帝不露面,這個就有些說不過去了。這不是騙人么!
但是很顯然皇后并不這么認為,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成秀,眼含鄙夷。
“皇上呢?”李成秀沒有搭理皇后,而是轉身問侍立宮門口的宦官。
宦官唯唯回答:“不知!”
“哼!”聽得這話,李成秀甩袖子便走。
皇后給氣壞了,大聲嚷嚷道:“你給我站住!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皇后?”
“沒有!”李成秀回答。
皇后氣得直哆嗦,拍著幾案地嘶聲大喊:“皇帝,皇帝,皇帝!”皇帝從金玉屏風后面走了出來,滿臉責備地看著李成秀,皇后撲到皇帝的身上,指著李成秀吼道:“你看看,你看看他們兩口子!現在你還活著呢他們就這樣!”
“你是不是總盼著皇上死?”李成秀截斷皇后的話,轉頭看著皇上說:“您知道施彌勒為什么會被您誤會是刺客嗎?”
“為什么?”皇帝一怔問道。
“你問問皇后娘娘吧。”李成秀冷聲道。
“什么誤會,他就是刺客!”皇后西斯底里地吼著。
“我告訴你,施彌勒他沒有死!”李成秀也沖皇后吼了起來。
皇后被李成秀吼懵了,呆呆地看著她。
李成秀也同樣看著皇后,一字一頓地說:“皇后娘娘,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當時和王亭說些什么?你知,王亭知,天知,地知,還有施彌勒也知。”
“胡說,你胡說!”皇后有些緊張地吼著。
“姑母,父親的意思是,你雖為一國之皇后萬萬人之上一人之下,可到底是身居人下,其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人。自古帝王薄情寡義,皇帝又好得了哪里去?他還不是娶了別的女人,生了別的兒女……如若不是他弄了那么的女人,太子表哥又豈會早早地歿了?如今,他是鐵了心要扶那個老六了。老六是什么人,你以前不知道,現在該是知道了吧?還沒有怎么樣呢,就把我們王家弄得雞犬不寧,若是真讓他上了位……我等性命倒是小事,只是冤了姑母你,那個麗妃就是害死太子表哥的罪魁禍害,讓她的兒上位,你能心甘嗎?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你若做皇帝,那么你便是第二個武則天!那武后不過是一個木材商人的女兒,姑母咱們王家可是七宗五姓之一,千年的門閥,若你做皇帝必將成為開萬世的圣明之君!”
李成秀學著那王亭的語氣和聲音,將這些話說了出來,這些,正是當日施彌勒為追逐潛入大營的黑衣人而偷聽到的內容。
隨著李成秀雙唇一張一合,皇后的身體抖動起來,臉色也變得慘白。
就在皇后要崩潰了的時候,李成秀又吐出了一句話:“那丹藥還得讓皇帝吃,不能停,不僅不能停,還要讓多吃些!務必……他不是喜歡北都嗎?那便讓他永遠留在北都吧!”
接著便又是皇后的聲音和語調:“一日夫妻百日恩,三十幾年的夫妻我又何曾忍心害他!可是,不是他是便是我亡。五郎啊五郎,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你卻總是不聽。我對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別怪我心恨!”
“你別怪我心恨!”是咬著牙根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幾個字,音調不高,卻是字字如雷,皇后終于崩潰了:“胡說!你胡說!沒有這么回事!沒有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