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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聲音一落,幾聲輕微的悶哼便出現在一片隱在高大樹叢之下的黑暗內。
場景一換,王眉看到的是自己華麗的床帳,而她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命懸一線的五歲。她只覺得自己昏昏欲睡,卻聽門外一聒噪的少年聲起,“阿眉!!你不要睡!!”
她勉強睜開雙眼,正看到門外一白衣少年急速邁進門內的木屐。那少年初初長開的臉上依稀還有童時的痕跡,那雙和她極似的鳳眼似乎也不再那么上挑。
“阿眉!你不可再睡!”那少年在她觀察他的時候已經走近她的塌邊,用他正在變化的難聽嗓音對她命令道。
而她渾身無力,只能用力睜大雙眼,看著塌前的少年,少年見她不語,似是更為焦急:“從母!為何阿眉不語不言?”他轉頭問跟在他身后進來的阿母。
阿母眼中含淚,略帶哽咽地道:“六官,阿眉被花園貍貓所驚,恐是失魂了。”
“那去請道士來啊!”少年越加焦急,一張微露棱角的臉上,因著急而越發紅潤。
“阿遠……莫急……”王眉極力地動了動唇,卻因沒有力氣,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可一直盯著她的少年卻看懂了,他一把抓住王眉小小的手,“阿眉,你快快回魂了,我的城在建了!”
王眉用盡全力點點頭,想要給少年一個微笑,她還想說,生辰安康。她并沒有忘記,少年的生辰就在三日后,只是強烈的睡意襲來,她想,等她醒了再告訴阿遠吧……
畫面再次一轉,王眉躺在牛車車廂中,通過小小的窗看向遠處。
遠處,立著一座新墳。墳前只有一塊矮小的石碑,上面粗粗刻著“王氏阿眉”四個字,筆力卻甚是遒勁,正是她阿父的字。
這時,距離她不再是女郎眉,應該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而她也已經成功的成為了繼子王徾。這世上能夠記得女郎眉的,還有幾人呢?能夠自己祭奠自己的,這世上也是鮮有的吧……想到這里,王眉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一陣轆轆聲傳來,將王眉從她的思緒中驚醒,漸漸地,一輛牛車緩慢地出現在道路盡頭。其上駕車的,依舊是一身白衣的少年。這少年身形較三年前明顯拔高,已經有了青年的雛形。阿遠,應該快有十四歲了吧。
“阿遠,生辰安康……”三年前,那句話終究沒有說出口,而她的祭日,便是他的生辰,這是巧合還是注定?
牛車停在小小的墳前,白衣少年瀟灑地翻身下車,從大袖內拿出一塊潔白的帕子,認真地擦拭起石碑,動作仔細輕柔。直到白娟變成灰色,他才停下動作,從腰帶上解下一管玉質的柯亭笛,吹奏了起來。
是她最喜歡的《梅花三弄》,當初她學這曲子時,找不到精髓,氣急敗壞之下竟然想要摔琴,正逢阿遠前來,見此,便帶著她到郊外去看梅花,雖然當時她才四歲,阿遠卻從來沒有把她當過小孩子。他一直把她當做……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以,他才能夠按捺下一向冷淡的性子,為她解惑解難吧?是以,他才會放下他皇室子弟的驕傲,一次次哄她喜笑顏開吧?是以,才會在她“過世”后,沉寂許久,甚至遠赴他鄉,只每年生辰,也就是她的祭日才會回到建康吧?
《梅花三弄》一曲畢,白衣少年似是若有所感,向王眉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卻只見馭者。他似是輕蔑嘲弄一笑,一個側身便上了牛車,調轉車頭悠然離去,直到他的牛車不見了蹤影,王眉似乎還能聽到他清朗的歌聲:“維鵲有巢,維鳩居之……”
王眉在夢中都不禁笑了出來,阿遠依舊促狹,真當她聽不出來?故意不唱后面兩句,扭曲《鵲巢》,還不是在諷刺她這個“繼子”?阿遠,一直無法釋懷阿父阿母讓一個外人頂替自己的位置,還給予能給的所有殊榮。
牛車漸遠,揚起的灰塵漸漸化作了水榭花池。
“王氏十七郎!”一聲高喚,令王眉駐足,回頭望去,視線只到白衣青年腰際。未等她見禮,白衣男子率先開口:“以后莫要再出現于此園!”
言罷,那男子拂袖而去。獨留王眉一人站在花團錦簇的園內,她身后,大屋前巨大的梁柱上,浮雕古畫顏色依舊如新,可是,人卻不再依舊……
王眉對著梁柱上的古畫凝望,那古畫卻驟然間生動了起來,最終化為了一架青銅編鐘,搖晃鐘鳴中,蒼老的古音從天際滾滾傳來:“北去……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