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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硬地回過頭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柳淵和把他放在屏風后面,自己轉身去了室內,給他收整衣服,收整好了,直接甩到屏風上。莫九今望著屏風上突然掛到面前的衣服,腦內一片空白。
“洗好了換上。”那聲音依舊很冷。
屏風后安靜了片刻,隨即有衣物窸窸窣窣的動靜。柳淵和坐到凳子上,等著他洗完。
腦海里的兩個默契的靜了數秒,188一個抽噎,塞著鼻音哽咽說:“嗝,宿嗝宿主,你要是想打感情牌,想玩他也行,不過嗝,我還是建議早點殺掉嗝殺掉的好……”它想想早上的那一絲絲血線,就感覺很可惜,想想又十分委屈,小聲小聲的哭去了。
房間里嘩嘩啦啦細小的流水聲,柳淵和手指一下一下輕點著桌面。滿江紅問他:“你接下來要怎么做?”
指尖一停,柳淵和勾了唇:“不如你猜猜?”
滿江紅想了想,猜不透,便道:“我是作者,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哪兒能一猜一準?”
柳淵和笑意更深,說:“你不猜怎么知道準不準?”
滿江紅特別想回一句,你猜我猜不猜。但是太沒逼格了,他默默彈開煙灰,道:“你想把他帶在身邊,想怎么玩怎么玩。說直白點,他是你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寄托,他死了,你就沒得玩了。”
柳淵和收了笑意,這次很長時間才回他:“你猜錯了,但是你說得很對。”
滿江紅挑了挑眉:“那你在想什么?”
柳淵和道:“我在想怎么還樓下店主的錢。”
滿江紅一愣,隨即笑道:“強詞奪理。”
莫九今洗完,從屏風后面出來。他這身衣服買的有點大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洗完之后明顯干凈許多,但瘦骨如柴,看著好不到哪里去,完全沒有后日龍傲天的風范。
柳淵和喚他過來,莫九今小步小步的走過去。輕輕抬起他的下頜一瞧,倒是特別瘦,兩側的頰骨都凹陷下去了。嘴唇又青又白,分外憔悴。除開那雙還算精明的眼睛,沒有一處柳淵和看得上。
柳淵和捏了捏他的臉,很燙。
莫九今被他捏著打量,不曉得他蒙著眼紗怎么能看到他,一雙眸子在他面上肆無忌憚的注視著。柳淵和看他多久,他就看柳淵和多久。
柳淵和放開他,拿了在街邊買來的蔥油餅,遞給他:“吃。”
莫九今眸子一閃,猶豫了一下,才接過那張餅。事實上,他吃了辟谷丹暫時感覺不到餓,一粒辟谷丹對普通人的功效可以維持半個月的飽腹感。但他并不知情,這張餅拿在手中就像是救命稻草,每一次餓到腹中灼痛的時候,一張餅實在太過奢侈了。
他顫抖著嗓音道:“謝謝。”
他扒開衣襟,將餅合著油紙包放在衣服里,并沒有吃。
柳淵和默默看著他塞進去,抿了抿唇,道:“不允許留到晚上。”
莫九今愣了一會兒,才理解他的意思。按住胸口的餅,他感受到心臟平穩的跳動。他緩緩的點了下腦袋,說:“我會的……謝謝…恩人。”
頭發上變得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滑下去,一滴一滴浸濕了淡藍色的衣裳。柳淵和想到剛才不同尋常的溫度,跟他說:“你受涼了,多休息。”
這次莫九今真的愣了,他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人,蒼白的唇蠕動幾下,說不出話來。柳淵和突然從凳子上站起身,莫九今下意識讓開,看著他徑自出了門,只留下一句冷淡的“不許出去”。
門咔嚓一關,屋中,莫九今杵在原地,如蠟像一般。只覺得心頭那塊餅的溫度,很燙人。
柳淵和下了樓,到客棧老板面前結賬。他納戒里沒有碎銀,不過比碎銀珍貴的東西很多。他拿了一顆水靈靈的參果放在柜臺上,道:“百年人參,食之延年益壽,抵房費。”
老板拿起那顆參果看了看,蒼聲道:“在九泉城,壽命等于煎熬。”
柳淵和眉頭一動,道:“不能抵?”
老板收了果子,說:“我可以賣給其他人。”
柳淵和點了點頭,正要返回,那老板突然道:“客官,你是第一次來九泉吧。”
柳淵和一頓,回首看他。
老板盯著他眼上的云幕遮,道:“客官一身正氣,若是去魔骨窟降妖除魔的,還是盡早回去吧。”
柳淵和愣了愣,突然察覺到什么,往樓上的角落里看去。莫九今正站在那里,一張瘦小的臉一眨不眨地望他。看到他看了過來,眼睛一睜,轉身藏在樓層后面。
柳淵和皺了皺眉,低頭對那老板道:“我不去魔骨窟。”
說完,他轉身上樓。樓下的老板聞言,沒再多問,兀自撥著手下的算盤。算盤聲噼啪響,柳淵和忽然停下來,扒著樓梯問他:“這里沒有其他客人,你在算什么?”
老板撥算珠的動作頓住,抬頭望他,道:“舊賬。”
柳淵和默了幾息,隨即上了樓。樓梯的拐角處,莫九今還站在那里,背靠著墻壁,腦袋垂得很低。
柳淵和不言不語,經過他走到客房門前,開了門。
莫九今稍稍抬頭,看著他的背影,躊躇幾番,還是跟了過去。
柳淵和在床上坐下,莫九今進門就見到他一副為他試問的模樣。他站在離他最遠處,一動不動。
兩人保持沉默很久,室內莫名一片安靜。
柳淵和私底下敲了作者:“他怎么看起來像個憨憨?”
滿江紅:“他哪里憨?”
柳淵和:“他不聽話。”
滿江紅:……
“你書中的莫九今,幼時不是最會裝模作樣嗎?”
滿江紅暗笑一聲,道:“那他裝給你一個‘瞎子’看?他得有多大的心機啊。”
柳淵和默了,正眼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莫九今。
滿江紅通過他的視角,同樣看著自己筆下的親兒子,道:“他能聽話才怪了。你一個陌生人先無視他不說,最后還救了他,一看就沒安好心。”
“……”
救了他還沒安好心?這小子什么邏輯。
滿江紅咔嚓咔嚓點燃一支煙,抽了兩口,徐徐吐出一口氣道:“但你看他現在,眼中有明顯的死志。估計真正面臨死亡,對生活反而沒有期待吧。”
“他想死?”
“嗯。”滿江紅應聲,說:“我當年學過微表情心理學,他這樣的目中無光,神色黯淡,肯定有毛病。”
他回憶起自己文中主角的經歷,說:“當初他在魔骨窟瀕死的時候,有逸君來救他,逸君給了他活著的希望,把他帶到清風宗,相當于開啟人生的新篇章。而你現在落井下石,讓他來回體驗死亡,反而越挫越敗。你只把他當主角,而忘記了他的年紀,你想想,他現在才十一二歲,只不過是個孩子啊……”
……
“那他還是莫九今嗎?”
“誰知道呢?”
滿江紅咳嗽兩聲,說:“這些你明明可以想出來,為什么要問我?”
柳淵和:“……事實上,我對你們這些變態的想法不是很了解。”
滿江紅巨咳:“咳咳!咳咳咳!”
與此同時,另一道輕微的咳嗽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柳淵和一直望著那個方向,稍稍抬了首。莫九今捂著嘴,又特別小聲的咳了兩下。
柳淵和才發現,他臉上泛著兩片紅暈,唇白的不太正常。莫九今昏昏沉沉的看了他兩眼,然后軟軟的倒了下去。
在他碰到地面的那刻,領子被一道力道揪住,他半身懸在空中,濕漉漉的頭發垂到地板上。這件衣服包裹不住小小的身軀,衣襟從胸口逐漸破開,眼看又要滑下去,柳淵和勾著他的肩膀把他帶到懷里。
小崽子雙眼緊閉,一身里衣更顯得他弱小無助。柳淵和感受著懷中的重量,皺了皺眉,單手覆蓋在他頭頂,一股精純溫暖的靈力涌出,那頭烏發瞬間散開,又靜靜地伏在莫九今的肩處。
他將莫九今抱起來,放在床上,替他掖好了被子。想了想,把他揣在懷里的餅拿出來,掖好了被子。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柳淵和幽幽嘆出一口氣……
莫九今病了,接下來幾日都是如此。
他睡得昏昏沉沉,醒來的時間不多,每次醒來只是悶悶的坐在那里,不說話也不吭聲。柳淵和和他一起坐著,大多數時候,他在看柳淵和,柳淵和在看窗外的天空。
九泉城以前是個很美的地方,成為死城之后,只有夕陽耐看一些。
每次此時,莫九今看到窗邊的他,落日的余暉蔓延到他身上,蔓延到他眼睛那道云幕遮,仿佛陷入什么回憶之中。他想,這樣的回憶,大概是凄涼的。
柳淵和給他到藥房買了藥,整日清閑,他就給那小子親自煎藥。說來納戒中有很多珍貴的藥材,不過他怕給莫九今吃了,容易暴/斃。他把莫九今照顧的體貼入微,但莫九今至今也沒主動開口說過話。僅就那么幾句“謝謝”“謝謝恩人”“好”“我知道了”。
柳淵和懷疑他自閉了。
又過幾日,莫九今被允許下床,他幫著柳淵和做了些事,在他空閑的時候端端茶倒倒水。他出去逛的時候在屋子里打掃房間,自己去熬藥喝。其他時間,他都坐在客棧門口等柳淵和閑逛回來,就像養病那段日子一樣,一點也沒變。
直到一天,柳淵和發現,他又給跑了。
“他在挑戰我的耐心。”柳淵和在街上四處尋找莫九今的身影,透過云幕遮,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四周的景象,穿過一堵堵墻一道道街,眼前光怪陸離的閃現著景色。
“跑了好,我的文最近幾天都沒有進展,正好給我新的素材和靈感。”滿江紅如是說。
柳淵和鄙夷了他一下,視線終于停留在某處,他朝著那個方向瞬移過去。他不是第一次這么做,但這顯然不是好事。
“要是沒有云幕遮,找這小屁孩不知道多麻煩,真的是,你又不是對他不好,他跑什么?”
“那可能我對他太好了,他不習慣。”
“臥槽?書里沒說過他有抖m傾向啊!”
“誰知道。”
“臥槽??!”停止fu息。
柳淵和在出九泉城的路上找到了莫九今。這小子不知怎么和出城的車夫互通一氣,此時正坐在馬車上,遠遠看著越來越小的九泉城門。
柳淵和隱了身,跟在馬車后面。輕飄飄跳上馬車,負了一只手俯視莫九今。莫九今渾然未覺,手里扯著一根被扒得稀巴爛的稻草,那雙黑曜般的眼睛里毫無生氣。
這輛車一直通往絕地城,他在絕地城下了車。車夫將馬車頭調回來,臨走時跟他說:“小子,你進了城就到那城里找個牙人,重新找份差事,這次可別碰上尖酸刻薄的主人了。”
莫九今點了點頭。那車夫跳上馬車,馬鞭一揚,駕車離去了。
柳淵和在他背后,被錦布纏著的臉上,面無表情。
忽略腦海或咆哮或笑瘋的兩道聲音,柳淵和隨著莫九今進了城。絕地城是一座正規的城鎮,城門口有幾個衛兵把守,莫九今沒自信能進去,他是繞遠路翻墻進去的。
柳淵和就默默看著他手腳并用,爬上城邊的墻,似乎相當嫻熟。他到對面的時候,莫九今才從墻上跳下來,背上幾道還未痊愈的傷口被他落地的動作牽扯了一下,他蹲在地上忍痛了會兒,慢慢扒著墻面站起來。
疼痛,是他在莫九今臉上看到過最鮮明的表情。
莫九今順著墻走進了市內,尋了個街邊的小角落坐下。
這個城鎮人流眾多,街上人群熙攘,有趣的事物紛繁無盡。偏偏在他這個角落里,陰郁黑暗,仿佛被世界所遺棄。莫九今兩只小手扒在膝蓋上,望著那些行人和馬車,雜亂的額發下一雙黑色的眼睛猶如枯井。
柳淵和站在他旁邊,體會到了什么叫恨鐵不成鋼。
當惡狼磨去了鋒利的爪牙,將無人再恐懼它的殘暴。
龍傲天失去了他的傲氣,那么他就只是個廢物。
他看不起廢物。
如果要他殺死的是這種人……
他都嫌臟。
柳淵和如此想著,漸漸隱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