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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的太監眼皮一跳,也不動聲色,只從身邊小太監手中接過圣旨,泠然宣讀道:
“朕惟贊伐遼之卿臣,復燕云十六州之功,頒位號以分榮。咨爾茂德帝姬,溫恭懋著,慈心向善,蔡鞗伐遼收州,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屢立戰功,功在社稷,福澤萬民,加封宣和殿待制,曾仰承陛下圣諭,茂德帝姬冊國夫人,賜號“敦懿”,于三日后入蔡府完婚,爾其時懷衹敬,承慶澤之方,益懋柔嘉衍鴻庥于有永。欽此!”
宣旨太監的尾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逶迤,似一片薄薄的鋒刃從我們身上刮過去,一時不見血出來,只覺得疼,唯有譞璮自己知道,已經是傷得深了。
跪伏在地上的譞璮身子微顫,緩緩撐起雙手接住這如同紅鐵一般的圣旨,眼中唯有深不見底的空漠,淡淡道:“謝……父皇……隆恩。”她鬢邊的海水紋紅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動,此刻也如同泣血一般,令人生寒。
我細細留心披麝殿周遭人等神色,身份低微的幾個小婢對這聲勢浩大的旨意到來大多神色異樣而復雜,有幾個膽大的已忍不住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譞璮靜靜聽完,忽然覺得酸軟,一時撐不住,整個人軟了下來。我正欲將譞璮從地面攙扶起來,她平日里孱弱嬌細的身軀,現下如同失了魂魄的傀儡一般,僵硬沉重,只死死摳著手心緊攥著的圣旨,如同蔥段的指甲已然陷進去了大半,好在旒姁也來搭了把手,才將她勉為其難地扶直了身子。一行宣旨的太監本以為會得到豐厚的賞賜,佯自得意,卻見眾人這般冷漠,也不好得開口討賞,灰溜溜地去了。
我牢牢望著她,亦十分明白她心中所感,輕輕道:“有什么話進去再說。”
進到殿中,譞璮緊緊抱住我,坐在地上,再不說一句。旒姁怔怔地彎腰坐下來,神色悲傷而哀戚,嚶嚶抽泣道:“這可怎么辦才好?”
譞璮靠在我懷中,想必心中一時轉過無數個念頭,紛雜凌亂,好不容易定了定心,撇開散亂了的頭發,逼視著我,她的目光忽然一跳,像被什么東西點燃了一般,冒出熾熱的火焰來, “我現在收拾東西,你帶我走,好不好,你帶我走……”越說越痛心,心口激蕩如潮,澎湃迭起。
我心疼不已,再抱緊她一點,輕聲道:“譞璮,你先別著急,還有三天,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的,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有辦法的。”我竭力地想要讓自己保持平日的冷靜,可似乎一切都是徒勞,我此刻心亂如麻,我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譞璮一張清秀臉龐雪雪白無半分血色,一對瞳孔似望不到底的兩潭死水,喃喃道:“他還在等著我,我不能……我不能……”
她這樣的神情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仿佛一盆冰冷雪水兜頭而下,骨里皆是冰涼的。我極力維持著冷靜,輕輕道:“對,他還在等著你,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來,我們一定會有辦法把你送出去的。”
譞璮很逼視我,語氣陌生而冰冷,簡短地吐出三個字:“真的嗎?”
譞璮看我的神色復雜而遙遠。我別過頭,強忍著眼中淚水,殿中這樣生冷的寂靜,我心中冰涼不已,如此卻也一震,只安慰似的點點頭,燭臺上的紅燭徹夜燃盡的紅蠟堆成了一灘冷寂的凝脂。
長久的睜眼和隱忍之后,眼睛干涸得刺痛。良久的寂靜之后,終于有人推門而入,是黛媱。她輕聲道:“四姐……”她看到我也在,疑道:“濯婼?”
我只是怔怔坐著,殿中陰暗,黛媱的神情在逆光中顯得焦灼,不知是門縫透過來的光線太過刺眼,亦或是我看花了眼,我抬頭,竟看到了黛媱的嘴角緒了一絲笑意,轉瞬即逝,她咬一咬唇,平靜走到我身邊,只是沉默以對。
我的唇角緩緩展開,這樣悲寂而怨憤的心境,笑容必也是可怖的,喉嚨有沙啞的疼痛,“是我!”我只覺左右為難、悲苦無盡,一時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黛媱望著我,似是難以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和不甘,睫毛一跳,沉吟片刻,卻也問得小心翼翼:“父皇下旨了?”
我別過頭,忍著鼻中的酸,點點頭道:“剛宣的旨。”
黛媱默然,也惻然了。一旁的旒姁也怔怔停了扇著風爐的手,垂目不已。殿內一時靜靜的無聲,只見風爐上烘著的鐵壺熱氣“嘟嘟”滾了出來,白白的一嘟嚕一嘟嚕。
黛媱急切道:“四姐……”喉間也有了哽咽之意。轉而臉上神色一黯,隨口道:“沒事的,四姐,有我們在呢!”她躊躇了片刻,終究沒有再說什么,只說了殿外已經加派了護衛的人手,約摸著一二十人,至于宮里如何籌辦這件喜上加喜的喜事,卻只是含糊了過去。末了,她諄諄叮囑了旒姁一句:“你要好生照顧我四姐才是。”
她這樣殷勤諄囑的話,謹慎小心的神態,旒姁只得連連應是,我的心“咯噔”一跳,愈加不安。我維持著平靜的神氣,靜聲道:“如今加派了人手護衛,想必陛下定是很看重這件婚事,我們想要把譞璮帶出去,只怕不是易事。” 我環視披麝殿周遭,頓一頓道:“除非有人頂替,掩人耳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譞璮和黛媱目光閃爍,遲疑著道:“頂替?”
我出言,心底悲傷:“想必這幾日前來披麝殿送禮恭賀的人一定絡繹不絕,而譞璮必定是得一一接待禮謝的,按照宮里的禮制,納彩、出降、合巹、歸寧一系列繁瑣的禮節,譞璮必定也得在場,出降之日身穿吉服先至皇太后、皇上、皇后前依次行告別禮,而后返回披麝殿祭禮生身妃嬪,唯一的機會就是上花轎,在這個時候,找一個人頂替譞璮,而后由命婦引導下升輿出宮,赴額駙府邸。”
譞璮無所回答,沉寂了片刻,道:“那誰來做這個頂替的人?”
仿佛是一語成讖一般,眾人正出神,黛媱提醒道:“這若是被發現了,定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她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即使沒有黛媱的提醒,這其中的利害關系眾人也自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