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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舒緩了眉峰,溫然道:“她們說你不是在后院嗎?”
他忙把手中的盤子放到一旁的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落地聲響,舔了舔手指上的殘余,然后拍了拍手。
菱依菱秋見狀,“嗤!”地一聲笑出來。
他直起身來,淡淡瞧了菱依菱秋一眼,假裝厲聲道:“笑什么笑!” 轉而眼神微有亮色,搓著手,迎著我:“她們都是些女人家,說的不是花就是草,好沒意思,剛剛又在穿針引線,我自是看了乏味,才溜到這里尋了些東西吃。”說著,面顯委屈。
我不防她這樣說話,隨即溫和笑了:“多大的人了,還這樣孩子氣!”
聽我這樣說道,他強撐著滿面凌色打斷我道:“你說誰孩子氣呢,我比你還大呢,你得管我叫聲宗穎哥哥咧!”說著,他忙提高了聲調。
我亦含了笑,緩緩接口道:“好好好,宗穎哥哥,這下行了吧!”故裝作不再理他的樣子。
清冷素白的月光,自淺薄的黑云透入,落在庭中大理石嵌成的地上,似霜如雪,亦被殿中燭火微朦的紅光搖曳得萌生了幾分暖意。
他的眼神帶過我身后的菱秋,復又注目在我身上,輕聲道:“婼兒妹妹,今日前來,是想跟你見上最后一面的!”
我聞之一驚,怔了一瞬,倏地起身問道:“最后一面?什么意思?” 心下惴惴,有莫名的不安和惶恐,總覺得哪里不對了。
宗穎見我這般,唇邊慢慢浮起一縷哀涼又冷寂的微笑,那笑意越濃,越像有了令人難以捉摸的意味,緩緩道:“婼兒妹妹,你別著急,你聽我把話說完!” 卻換了焦急自責的神情,坐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凝視著我:“我爹要送我去川陜宣撫處置使張浚大人軍中,讓我好好鍛煉一番。”
聽他這樣說,我才緩緩坐下,勉強鎮定心神,笑一笑道:“宗大人自有他的意思,再說,男子本該為國家盡力,為陛下盡忠,去軍中好好錘煉一番,他日必將有一番作為。”
宗穎松一口氣,道:“我自然明白我爹的意思,去軍中一展拳腳,馳騁沙場,這也是我的夙愿!”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只是我爹我娘年歲已高,他們也只有我一個兒子,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沒法在爹娘身邊盡孝,實在愧恨!”
我顧不得避嫌,貼近他身側,目光有些怔忡,安慰道:“宗穎哥哥只管放心去,宗大人和宗夫人,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我自當替宗穎哥哥在二老身前盡孝,況且宗府和吳府只一隅之隔,若宗大人和宗夫人有什么吩咐,婼兒必當竭力無虞!”
他用力看著我,眼神有些古怪,目光有些疏離,很又落在我身上,片刻淡漠道:“婼兒妹妹,我……放不下的還有你!”
我的目光如火焰一跳,立馬移向了別處,淡淡“唔”一聲,道:“婼兒也會等著宗穎哥哥歸來!”唇角漫上一縷茫然的笑意,胸中不知所安。
宗穎覷眼瞧著我,決絕道:“我必定取得一番功績,方立即歸來!”
說話間,娘和宗夫人一行夫人女眷從后院垂門轉了過來。
我忙起身,只澹然施了一禮,一一問好。
“這就是吳夫人的千金吧,果然標志!” 開封少尹張大人的夫人先是圍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嘴笑道。
我愴然微笑,行禮自嘲道:“夫人過譽了!”
娘見我自是不慣,便忙招呼眾人皆好生送出府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爹娘便攜了我前往宗府送別宗穎,剛至宗府門口,只見車馬皆已準備妥當,隨著六七個侍從,宗穎在門口茫然四顧,似是在尋些什么,見我們一行人來了,便忙奔了上來。
“吳大人,吳夫人好!”說著,恭恭敬敬地朝著爹娘行了禮。
“婼兒妹妹,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送我呢!” 眼中淚光閃爍
我望著宗穎,眼中不由熱了,道“宗穎哥哥只身前往軍中,我怎么能不來相送呢,只是如此更加不舍了!”
宗夫人聽后只是默然落淚,娘輕握著宗夫人的手,替她拭去眼角的垂淚,宗大人別過頭,忍著鼻中的酸楚,道:“早些去吧!”
他應了一聲,眼中漾起稀薄的溫情和悲惜,極力抑制著,下跪行禮道:“爹,娘,孩兒去了,望爹娘善自珍重,孩兒必將早日歸來!”聞之,宗氏二老早已成了淚人。
他緩緩起身,默然,也惻然了,一時靜靜的無聲,只聽到拉車的馬偶爾發出的低喘聲。
宗穎久久松了一口氣,凝視著我,暢然道:“等我回來!”
我凄楚一笑,深深覺得溫情和酸澀,笑中帶淚,緩緩道:“婼兒待宗穎哥哥歸來!”
他安慰的笑了,一個翻身上了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宗夫人跟著小跑了幾步,漸也止住了腳,嗚咽不已,怔怔流著淚。
菱依握住我的手,一根根掰開我緊握的手指,我死死咬著牙,用力太過,牙根酸得痛,如含了一口冰水在口中,只覺得母子連心,到底是受不了這離別之痛。
注:
①出自《詩經》中《國風?衛風?淇奧》一篇。“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