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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云層疊巒,并無繁星,有點陰暗。
約莫一個時辰之后,小女孩停了下來,起身站在老者身旁。
“南宮,所推何果?”
“紫薇主命,武曲主勇,東方青龍移位,南方朱雀潛藏,西方白虎沉寂,北方玄武大亮。自宮中星史記載,東青龍中心月狐不顯已千年,紫薇武曲兩星暗淡已久,幾近混沌。星空之亂無有甚者,星勢迷亂,幾不能勘。千年之中唯今日紫薇、武曲之光有顯露之態,雖主星周側有烏云,但云不可遮,然光之亮有異,所散無緒,非良兆,呈毀滅之態。天道無常又有跡,破軍之星從黑洞軌跡中顯出,以牽引之力輔二主星,得固,復又穩之。如前所說,主星暗淡已久,北玄武獨亮,中區貪狼亦顯,亂世仍是不可阻,若平定亂世,當紫薇武曲在亂世中新生。”
小女孩聲音如珠落玉盤,叮叮咚咚娓娓道來。
老者頗有贊色,復道:“主星方顯,各星均有承接主星之力之意,然主星之力豈有輕易可得,破軍即出,袁妃此次西北之行,怕是要落空。南宮,你是我關門弟子,老夫生平所學俱已傳授與你,宮中之愿與老夫之意不符,若當亂世起時,便是你出宮之日,展才以為蒼生。”
“師傅,南宮定星謹記。”
小女孩半拜。
“起來吧,汝當記住:
帝者懷容,寬行與天下,守意與四方,不廢與倫常;
霸者氣概,獨立與天地,凌蒞與萬靈,無怨與蒼生;
擇主當擇明主,人行世間,知理易,守理難,雖說大道面前無小道,但小道卻和人息息相關,縱如帝君白帥亦不能免。然世間眾生,卻有誰有資格可以評說。情為何物,世間大情人之小情,汝當何取,為師亦不能答,汝之一生,當順心意。但切記,占星之人不可自占,一己之力萬不可敵天地,帶你之意占之,必會帶來天地反噬。切記。”
“師傅,南宮記住了。”
“嗯,走吧,今日你也累了,早早休息。”
“是,師傅。”
小女孩走后,老者靜立。
“天地格物以行,唯情亂之,可情之一字,是填人之一世,人不同天,天若有情天亦老,入星宮需斬情,可笑可笑,狗屁不通。”
老者見小女孩入屋關燈后,確認周邊無人,再也不做高人狀靜立,伸個懶腰,四肢往臺上懶懶一躺,咂巴咂巴嘴巴,悻悻道:“缺壺酒啊。”
翌日清晨,涼州渭城,小酒館。
杏眼小姑娘洗漱完畢,蹦蹦跳跳從屋中出來,跑至倆小童居處門口,兩手放在櫻桃小嘴邊大喊:“嬴無疾,白破北,你們兩個懶貨,還不起來隨本師傅練功,前不久教你們的學的怎么樣了,本姑娘要考查考查。”
過得片刻,年長小童打著哈欠走出房間,睡眼惺忪。小姑娘杏眼圓瞪,一手叉腰,一手作勢欲擰小童耳朵。“也不知本姑娘動了哪根筋,收你倆如此憊懶小徒,日后行走江湖,肯定丟了本姑娘的威風。”
“無疾呢?”小姑娘見如此半晌,還是白破北一人,怒意更勝。
“不知道啊,許是打水去了,一日之計在于晨,如此美好時分,當蓄精養銳,等會練功,方能事倍功半。”
“嘖嘖,你倒還有理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來陪本姑娘過幾招。”小姑娘詭詐一笑,揮了揮粉嫩的小拳頭,氣勢洶洶沖白破北而去。
白破北急忙后退閃躲,小姑娘雖拳小粉嫩,但是正兒八經的名家出身,身法詭異,柔里蓄勁,看似小手綿綿,實則拳拳到肉,白破北雖身手異常靈活,但畢竟只和小姑娘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三年下來,沒少在小姑娘手里吃苦。遇到哪天小姑娘不高興了,他呲牙咧嘴,身上能酸痛個老半天。倒是嬴無疾,因小姑娘念他體弱有疾,不怎么下狠手,反是耐心十足,一招一式甚是用心。
一番打斗過后,自是小姑娘勝出,白破北憤憤不平,坐在地上尋思琢磨剛才失利之處。小姑娘一反常態,沒有了往日斗勝了的驕傲模樣,站在酒館屋后的老柳樹下沒了言語。
白破北察覺到小姑娘悶悶不樂,卻不知因何緣由。順手扯了一根老柳樹下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咂巴咂巴。
“破北,我們去找無疾去吧。”
“去哪兒找?”
“渭水小峪口,肯定在的。”
“好嘞,店里有一頭奇怪的毛驢,我們騎著去。”
“切,你不怕被胖老爹揍。”
“揍就揍唄,反正你和老爹經常揍。”
“咯咯咯”小女孩忍不住,得意的笑出了聲,如銅鈴一般悅耳。
白破北躡手躡腳帶著小姑娘摸了過去,見那毛驢四仰八叉倒在茅草屋里,似打鼾一般聲音沉悶。
“這廝到真是個怪胎,你見過這樣睡覺的驢嗎?”
“沒見過,我家的馬兒都站著睡的。”
白破北走上前去,拿手戳了戳毛驢,喝聲“兄弟,起來干活啦。”
反復幾次,毛驢絲毫不動。白破北甚為無語,小姑娘咯咯發笑。
白破北惱怒之間,也無處去牽毛驢,揮手啪的拍了一下毛驢腦袋,他記得那窮酸書生就是這樣拍的。
毛驢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撲騰一下翻身站起,倒把白破北嚇一跳。
“兄弟,咱商量個事。”
白破北見毛驢瞪著大眼瞅著他,他有點心虛。
“這里的草干,不好吃,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青草肥美,還有山泉水。”
白破北一邊說一邊拿著干草比劃,小姑娘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毛驢瞪著白破北,似是聽懂了一般,咧嘴打個噴嚏,搖了搖尾巴,走出茅草屋,側過驢腦袋沖著二人示意。
白破北大喜,和小姑娘翻身上驢,撫著驢腦袋指了個方向,毛驢嗒嗒而行。
“神驢啊。”
白破北摟著驢脖子驚嘆。
“我說兄弟,你別跟那窮酸過了,你跟那廝,肯定是吃了上頓沒下蹲,你看那廝和你都餓的皮包骨頭似的,遲早一天他把你賣了換酒喝。跟著兄弟我,大把大把的青草,讓你管夠。”
白破北邊走邊嘮叨,小姑娘在驢上笑得前俯后仰,倆人一驢出了門。
窮酸書生站在酒館打尖之間的矮墻后,剛起身準備漱口的他,聽著白破北的嘮叨,張著大嘴看著這一幕看的目瞪口呆。
倆人行至渭水山谷邊,果見嬴無疾坐在渭水旁邊一座大青石上,托著腮幫看著谷口發呆。清早的陽光照著瘦小的背影,山谷的小溪嘩嘩流淌,歡快的沖入渭水。
二人跳下毛驢,小姑娘沖嬴無疾大喊:“無疾,我和破北找你來啦。”
白破北咧嘴一笑,撫著毛驢指了指谷口的青草,毛驢打個響鼻,瞪著白破北點點首,撒開腿腳飛奔而去,速度之快不下與駿馬。白破北傻了眼,心里尋思著怎么把這頭毛驢搞到手。
嬴無疾聽得小姑娘呼喊,立起身回頭微笑,一瘸一拐的從大青石上走下。
三人并排坐在水邊,小姑娘突不做聲,悶悶不語。
半晌,小姑娘忽低聲說道:“破北,無疾,我就要走啦。”
“啊,去哪?”白破北一愣,問道。
“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回我的家。”
“你還會回來看我們嗎?”白破北也有些低落。
“爺爺說要很久很久,家人在等我回去,這一去怕是要好久。”
“哦。”
“你們會來看我嗎?”小姑娘埋著頭,撥弄著地上的沙子。
“會的。”白破北聲音堅毅。嬴無疾靜靜的看著小姑娘,點點首。
“我給你們再舞一曲吧。”小姑娘跳起身,蹬去鞋子,向前走幾步,臨水而立,水漫過了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腳面。
小姑娘踩水起舞,清晨的陽光里,如仙女,欲飛天。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
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央。
。。。
蒹葭采采,
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
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
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沚。”
小姑娘邊舞邊清唱,宛如天籟之音,圍繞在渭水邊。白破北轉頭不語,嬴無疾靜靜出神。一曲唱罷,小姑娘淚眼盈盈,站立水中。良久之后,小姑娘提起鞋子,在水中飛奔而去,奔至中途,小姑娘轉身哽咽大喊:“白破北,嬴無疾,記得來找我,我不是狗尾巴花,我叫王非語,別忘了我,我叫王非語!”說完便再無回首。
白破北悻悻吐掉嚼了半天的青草,前去找那頭毛驢聊天。
嬴無疾望著小姑娘背影出神,三年前,自己在這谷口遇到一只滿身血漬,摔斷腿的小白狐,看著小白狐嘴角流血,年幼的他心急萬分卻束手無策,只會雙手捧水喂著小白狐,蹲在地上干著急。也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這是你的小狐貍嗎,我會醫術,我給它治好嗎?”
后來,小白狐養好傷后,他和她一起,在這里送走了小白狐。小白狐一走一回頭的眼神,和這時的她,好像,好像。
晌午時分,二人回到酒館,吳老頭和王非語二人已離去。書生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他的毛驢,瞪了毛驢一眼。毛驢縮著頭,小退兩步。書生也不二話,回頭轉向胖老板:“得再加壺酒,十年以上的。”
胖老板嘿嘿一笑,也不理書生氣急敗壞模樣,對二人正色道:“此間之事暫了,此處不宜再居,日后破北隨我,待我尋一人,教你擒龍之術,不負你祖上所望。狂生乃我多年至交,無疾跟著狂生,五圣人中,狂生最是全才。你二人天賦異稟,又身負多人之愿,此時危險已去,無須在這里茍且,日后一切,看你們的造化,無疾,拜師!”
書生大剌剌往前一站,朝嬴無疾道:“想學何術?”
嬴無疾面容平靜,眼眸清透。
“可有策天下之術?”
書生大笑:“好,好,當為天下策!”
書生與胖老板稽首:“就此別過。”
白破北上前擁著嬴無疾,倆人自小同在村里玩耍,此時分別心中含苦,久久無語。
擁抱過后,書生托起嬴無疾騎上毛驢,緩緩離去。
胖老板和白破北矚目良久,亦始前行。
“老爹,他們有驢。”
“嗯?”
“可以騎。”
胖老板抬起一腳,踹了下白破北。
“日后有的是神俊,到時還少了你不成。”
“老爹,那不是一頭一般的毛驢。”白破北仍念念不忘。
“我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毛驢,走你的。”
“怎么會有那樣的毛驢呢?”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沒見過的,還多著呢。”
“噢噢,那便好。”
。。。。。。
是年九月,燕離兩國陳兵洛朝邊境,洛朝上下震驚。
同年十月,已被人們遺忘了千年的北荒之地,大雪飄揚。年方十五歲的七皇子,呂北風,在與眾兄長的爭斗中勝出,在老態龍鐘的北荒大祭司的扶持下,登基為王,萬人跪拜。
面容異常俊美的呂北風,鳳眼狹長,略帶陰柔的望著南方,嘴角微微翹起,無聲的笑了起來,雪覆雙眉。
北風其涼,
雨雪其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