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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打傘,一只手遮在額前虛著擋雨。
沈蘊重新把車窗降下:“怎么了小孩兒?落下東西了?你這樣別感冒了……”
祁暄打斷他的話,從書包里翻出一只紙袋子從車窗口塞進來,紙袋外面已經淋上了雨,洇出了深色的水暈。
沈蘊不明所以地接住了袋子:“這是?”
祁暄沒頭沒尾地朝他喊了句“生日快樂”,一扭頭跑掉了。
沈蘊愣住,等祁暄跑出好遠才反應過來,沖著祁暄的方向喊了聲:“謝了。”
聲音融在雨里,也不知道祁暄有沒有聽見。
沈蘊拆開了紙袋,發現是一把他們建筑學生平時用來丈量的那種卷尺。
他原來帶了一個來b市,但是前幾天去景區逛的時候,他本來想拿出來試一試,結果卡了,尺抽出來一半無論如何都收不回去。
沈蘊失神片刻,笑了笑又搖搖頭。他把卷尺收好,放到背包最大一間的夾層里,又把外面的包裝袋疊好,也收進了背包。
他感到很驚喜,卻也很詫異,祁暄怎么知道自己這兩天過生日的?
不過他覺得這小孩兒身上似乎總能發生些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晚上祁暄給沈蘊主動打了個電話問他到沒到火車站,沈蘊說到了。他剛取好票,掛著耳機跟祁暄閑聊,四下里張望著搜索著站臺的編號。
b市是樞紐城市,火車站也是全省規模最大的,近年來高鐵班次增加,站臺擴建了好幾個。已經快十一點四十了,沈蘊走過兩個天橋才看到自己的站臺,他有些疲倦,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祁老師家怎么樣?住的還習慣嗎?”
“嗯,臥室挺漂亮的。”
“祁老師在家嗎?”
“不在。”
“看,我沒騙你吧。對了,師母人是不是特別溫柔?”
祁暄悶悶說了句“我知道”,然后便沒了聲兒。
沈蘊還以為是車站里信號不好,撈出手機看了眼,發現滿格。
他等著那頭講話,等了好久,就在他懷疑祁暄是不是忘記掛電話的時候,祁暄冷不丁蹦出一句:“我以后還能聯系你嗎?”
原來在這兒卡殼呢。
沈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當然可以啊。”
“那我以后還能再碰到你嗎?”
“能啊,這有什么不能?有機會哥哥帶你去別的地方玩,我們去爬其他的山。”
“我還想去海邊。我想去青島吃海鮮。”
“好。”沈蘊笑著說。
這兩句話被電波記錄下來,像錨一樣沉沉落在祁暄的記憶里。
連同他溫和如流水般的聲線、羽毛般輕盈的調子,這一刻車站內嘈雜說話聲和乍然響起的廣播進站提醒,祁暄都一并記住了。
但在以后很多年里,祁暄只見過沈蘊兩回。
他關于沈蘊的記憶,全部都發生在夏天。
一次是祁暄初二期末結束后,他給沈蘊打電話驕傲地告訴他自己年級第一,沈蘊便說要獎勵帶他去海邊玩一次。
沈蘊那會兒剛好在附近,就坐車來b市接祁暄,兩人一起飛了青島。
起初祁暄不會游泳,沈蘊便教他蛙泳。祁暄手腳還不太協調,換氣時腦袋翹老高,姿勢跟狗刨似的,跟在他后面的沈蘊差點笑出聲。
游著游著,有個小海浪迎面打過來,祁暄抬頭時一口氣沒換到,本能地亂撲騰著想站起來,卻先抓到了沈蘊胳膊,繼而八爪魚似的纏在沈蘊身上。
沈蘊把人扯下來,摸了把臉上濺起的水:“你是小流氓嗎,把我褲子差點扯掉。”
“浮板系著呢,別怕。”他穩住祁暄:“水也不深,你一站就能站起來了,試試看。”
祁暄試著站起來,發現海面才到他胸口。
另外一次是祁暄高一開學的時候,那會兒沈蘊已經在設計事務所工作了,剛好有一個項目來b市出差。
因為太忙的原因,他來的時候壓根沒想起來通知祁暄,祁暄是吃飯的時候無意聽祁老師說才知道的。
祁暄表面風平浪靜,內心早已驚濤駭浪。吃了沒兩口便把筷子一撂說飽了,匆匆跑回房間里把門一鎖便給沈蘊發消息。
祁老師直皺眉:“一點規矩都沒有,吃個飯都吃不好。”
他舅媽卻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祁老師沉著臉:“誰還不是這樣過來的?我們小時候也沒像他這么囂張,都安安穩穩的。再說他能有什么心思,他才多大?”
祁暄跑去見沈蘊,他遠遠在人群里站著等沈蘊到馬路這邊來。
馬路那頭的沈蘊一下子就看到了祁暄。
他比沈蘊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又高了不少,身材抽條得清瘦又挺拔,臉的輪廓也更加分明,減幾分清秀,多了幾分帥氣。
因為趕時間,沈蘊只跟祁暄吃了頓飯。
吃飯的時候,沈蘊發現祁暄一直沒太怎么說話,只是托著腮靜靜聽自己講,跟以前吃飯的時候嘰嘰喳喳的樣子不同了。
一些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情,沈蘊自己講著都覺得瑣碎且沒意思,祁暄卻眼睛亮晶晶的,跟聽說書一樣津津有味,偶爾還追著問兩句。
等吃飯中途從衛生間回來時,沈蘊想順手把賬結了,卻發現祁暄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把單子偷摸著結了。
他回來問他,祁暄卻無辜地眨眨眼睛:“你以前總是請我吃飯,我不可以請你嗎?”
聽上去有幾分耍賴撒嬌的意思,沈蘊笑著作罷。
b市的夏天總是多雨,暴雨像個幽靈一樣漂浮在城市上空,俯視著這座城市,隨時準備傾瀉而下。
他們剛從飯店里出來,天邊轟隆一聲,雨水倒灌,在地面上擊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祁暄很長一段時間做夢都會夢見這場雨。
或許是這場,又或許是以前跟沈蘊一起出去時遭遇的某場大雨。
他們撐著同一把傘,呼吸著同一片空氣,在傘下狹小的空間里,彼此的體溫都傳導成相似的。
但他再也沒見過沈蘊。
他會主動給沈蘊打電話,往往他們還沒說幾句話沈蘊便臨時有了別的事情。
祁暄察覺到了沈蘊的工作變忙,打電話都變得謹慎小心起來,思來想去最后都改為了發消息。
從開始的閑扯,變成了最后節假日形式的問候。
越長大,越客氣,也越疏離。
他時不時會惦記一下沈蘊說的那句“有機會哥哥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但他花了很久才明白,成人世界的“有機會”只是一種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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