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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三十多年的文職,無一日一刻上陣掌過軍,只從傳記典籍中接觸過兵事,但書中被加了浪漫透鏡的兵事與事實相去甚遠。
一想起剛才看見的一個士兵那被箭矢扎透的大腿,雖然纏上了繃帶敷上了藥,但那大腿上的斑斑血跡與青黑的膚肉,仍讓他渾身不自在。
這不自在還慢慢地演化為惶恐,對自己未來的惶恐。
這次可算是把自己套牢了。
今天兩回沖鋒,徐軍的一線陣列與拒馬沒破壞掉半分,晉軍士兵有很多沖了一半就逃回來的,讓人持刀壓陣都不管用。
對面不僅打起仗來比自己強,士兵素質也在晉軍之上,自己這不知兵的大帥繼續打下去很有可能最后得命喪樂州城,而若是征不上糧就開船逃走,那說不定胡光祿會拿自己作為暫時穩定民心的替罪羊,反正只要說是自己沒能弄來供大家渡過難關糧食,給自己一根繩子,也就能負了責任了,對外還能顯示公正。
一念及此,全身大寒,汗水也從背部不住地淌出來,羅恪定下意識地去摸自己脖頸,兩只手反反復復地撫摸、揉搓脖頸上的皮膚與肌肉,用力一點還能隔著皮肉摸到自己的頸骨。
今天是九十六人死,傷五十四人,還不知道徐家會不會從自己的藩鎮內調兵過來,有巨澤那些的河在,運兵不是難事……
壓力壓得他無比地疲憊,惶恐卻揪住他的精神,讓他沒有去睡覺的心氣。
不管怎么說,什么指令都不下的話,那就真的是等死了,就算是紙上談兵也好,就算是胡亂指揮也好,羅恪定也要逼著自己那顆沒打過仗的腦袋去琢磨對策。
羅恪定歸納著敵我與危害到自己的方方面面,驚覺自己是夾在朝廷與徐軍之間的人,更是讓他太陽穴脹痛不已。
他用右邊的拳頭鉆著右邊的太陽穴,閉著眼睛,思忖道:“明天先穩定陣線,令軍兵做好防御,讓一艘船運一部分糧食先回去,光是運糧,百余名士兵就夠了,緩解一下京師的困局,不、不管怎么說,一個糧倉已經在我手里了。”
一念及此,他睜開眼,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寫完了一封信后,翻看起自己開船來樂州前帶上的一些兵書。
他現在很清楚,光看兵書也是打不了仗的,但他要抓緊任何一個自己能掌握的東西,以圖找到渡過難關的方法。
現在,他什么都不做的話,那一定會死。
對了,那副帥鐘大駿是將門出身吧?就算是中人之資,也不可能一點兵家之事都不懂吧?
羅恪定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搖鈴讓士兵來,令他們去港區把副帥鐘大駿叫過來,“告知他,本帥要和副帥商議破局之事?!?
士兵得令后下去了,
在昏暗燈光的照耀下,羅恪定繼續像病人求藥般地讀起了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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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漸漸被淺藍色的夜幕所覆蓋,晉軍已經從下午的營嘯中恢復過來,鐘大駿指揮著士兵們將死于營嘯的同袍安葬在臨近港區的一處土坡上。
土坡之上,一個個低矮的石質墓碑不規則地立了起來,像是海灘上被海水弄得亂七八糟的貝殼。
營嘯,俗稱“炸營”。
由于軍營紀律嚴苛,在軍營中別說高聲叫喊,為了不使閑話演變成謠言,所以沒事說閑話都有可能問斬。
而且軍營乃肅殺之地,所謂的“軍規九十九條,九十八中有殺”,當兵的日子得緊繃神經,經年累月下來對精神的折磨可想而知。另外一方面,像晉軍這種朽物,軍官肆意欺辱下級,老兵結黨欺壓新兵,軍人中拉山頭明爭暗斗,矛盾年復一年積壓下來,全靠軍紀彈壓著。
但任何被強力下去的力量,終有泄漏的一天,只需要一個點,有時候是士兵半夜噩夢的尖叫,周圍的士兵就會被一種詭異的狂歡氣氛所支配,從而群魔亂舞。
而下午,形似鬼船的東西就撓到了晉軍營嘯的突破點,平日里被上級軍官欺辱的怨憤、被他人結幫欺負時的無奈、軍餉克扣的忍氣吞聲、對鬼船傳說的不安、以及一些家鄉被地震波及的恐懼,在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士兵們漫無目的地亂作一團、周師暴走似地亂用周術、戰兵們互相拿腰刀亂砍,一場營嘯下來,居然有四百六十七人直接在互毆中死亡,還有三十人重傷,其余輕傷的人不計其數,留在港區的晉軍一共才一千人,現在半數都或死或傷,還未與徐軍接戰就已經折損如此之眾。
鐘大駿自己也在營嘯之中被射了幾發弓箭,所幸甲胄可靠,只是造成了擦傷,經此一事,他與許多軍官、士兵都不得不迷信起來,是不是這些天截留各方船只、在樂州的種種惡行招致了天罰。
更是因為之前平白無故爆發了地震這種大災難,讓軍官與士兵懷疑天在看著人所做的一切,所有營地幸存者在迷信之中對天道產生了深深的畏懼,直接的一個表現是,沒有一個人敢去對那五十名吳人女子下手,沒有人敢去靠近那艘擱淺在淺灘的船。
為了消解畏懼,鐘大駿令人把那五十名吳女從販賣人口的船上解放出來,給她們支了個大帳篷,這些女子大多精神很不好,對天道畏懼的晉軍一致認為,再傷天害理下去,他們一定會原地爆炸,于是撥出了一部分糧食接濟這些吳女。
士兵們也都離開了在港區強搶的民宿,將之歸還了百姓,在港內用起了帳篷,鐘大駿等軍官將這些天克扣的一些錢糧分給這些百姓用以賠罪,這才使得他們心中對天道的畏懼稍稍釋懷,得以安然睡去。
鐘大駿忙里忙外地將局勢穩定下來,已經是臨近亥時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羅恪定的傳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