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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怒火中燒,雙手叉腰,茶壺似的在原地站了良久。忽然重重坐下來,黑沉著一張臉,蹙眉輕罵了句“賤人,全是賤人!”
沉吟了半晌,她對綠芽道:
“明日讓葉媽媽去公孫府給大姑娘請安,把給大姑娘的那套房契地契送給她,告訴她若是想析產分居還是和離,拒打發人過來告訴我一聲,我去接她,或是什么時候想打斷公孫霖的腿讓他永遠臥病在床也拒派人來告訴我一聲。不管她想做什么,拒開口,什么都不用顧慮。”
“三嫂。好可怕!”程嬌從隔扇后面探進來一張臉,打著寒噤說,“多虧要納妾的是公孫霖不是三哥,若是三哥的腿斷掉或者永遠臥病在床……”她想象著那個畫面,雙手捧臉,心痛地道,“三哥,鋅一定會時常來看你的!”
“放心,若是你三哥。三嫂是不會讓他腿斷掉或永久臥床的。”阿依早知道她進來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道。
程嬌一愣。嘻嘻笑說:“三嫂果然還是喜歡三哥的所以舍不得……”
“若是腿斷掉或者永久臥床伺候的人到頭來還是我,與其那樣。不如做寡婦更安詳。”
程嬌面皮狠狠一抽,在她的似笑非笑里感覺到一絲驚悚,三嫂好可怕!
“鋅,我對你說過許多次吧,墨云居有門有丫鬟,進門之前經過通報才是好姑娘。”阿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柔聲說。
程嬌脊背發寒,渾身發毛,撓著頭訕笑道:
“我在邊關隨便慣了,又忘記了,三嫂對不住啊,我是來給三嫂送信的,我剛剛在大門,御醫院的蘭副院長說要面見三嫂。”她抓起一旁的水果一面啃一面說。
“蘭副院長?蘭陵秋?”
“就是全身黑蒙著臉的那個,他說他占卜出了兇兆想要與三嫂共同研究……三嫂,你還會占卜?好了不起!”
阿依皺了皺眉,吩咐綠芽道:“去讓他進來。”
綠芽應了一聲。
程嬌坐在軟榻上晃蕩著雙腿咔擦咔擦啃蘋果,阿依單手托腮,對于蘭陵秋的突然到來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不久,一身烏鴉黑的蘭陵秋從外面進來,也不問候一聲,直接自來熟地坐在阿依對面的椅子上。綠芽的本意是讓他坐在堂屋里,沒想到進了墨云居他竟不顧阻攔自己進來,還這么不客氣地坐下了,這男人究竟是不懂禮貌還是壓根就沒有禮貌呢?
阿依看了蘭陵秋一眼,吩咐綠芽上茶,而后淡聲問:“有事?”
蘭陵秋看了一眼把別人屋子當自己屋子的程嬌,于是阿依亦望向程嬌,程嬌尷尬地張著嘴,本想厚臉皮留下,卻實在受不了這兩人的眼神,只得拿著半拉蘋果尷尬告退。
室內只剩下阿依和蘭陵秋兩個人,蘭陵秋從寬大的袍袖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冊老舊的書籍扔過來,阿依接住,狐疑地望向扉頁,竟然是五個熟悉的大字——黃粱醫經上。
心跳微頓,蹙眉望向蘭陵秋,蘭陵秋用沙啞的嗓音平聲道:
“作為交換,上冊和中冊讓我看。”
阿依微蹙眉角直勾勾地看著他。
“我不拿走,只是看看。”蘭陵秋亦直勾勾地看著她說。
阿依盯著他看了半晌,他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一副強買強賣的架勢,她在手中的醫書扉頁上掃了一眼,站起身去了又回,將下剩的兩冊扔給他。重新坐下來,問:
“你就是來做這個的?”
“我夜觀天象,算出你身邊的血光之災以及你和我會在今天進行人生中第一次密切合作的事。就提早來了。”他翻開書卷,一面認真閱讀一面平聲補充了句。“和你合作進行開腹術是我近來最想做的事。”
“開腹術……”阿依呆了一呆,一頭霧水,蹙眉看著他,“你到底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明白?”
“那是本好書,看看吧,對你很有好處。”蘭陵秋將下巴往阿依手中的《黃粱醫經》上一揚,用不愿意再被打擾的語氣說。埋頭閱讀起來。
阿依莫名其妙,頓了頓,還是低下頭慢慢翻開書頁,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竟把蘭陵秋先前古怪的話忘到腦后,不到兩個時辰一部厚書俱已看完,合起來放下,靜靜地陷入沉思。
蘭陵秋被這輕微的響動驚擾,眼里掠過一抹不甘。他自詡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現在卻連這一點微小的技能都敗給了她。
就在這時,綠芽忽然慌慌張張地奔進來。焦聲道:
“奶奶!”
阿依一看她的臉色心臟重重一沉,發出咯噔一聲巨響,綠芽警惕地掃了蘭陵秋一眼,湊到阿依耳畔低聲稟報道:
“奶奶,鐘燦正在外邊候著,燕王殿下在圍場出了事身受重傷,大量出血,馬車已經往回趕,三爺派鐘燦先回來通報奶奶。”
阿依的腦袋嗡地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停頓片刻。轉身匆匆走到門外,果然看見鐘燦立在門口臉色很難看。灰黃交織,眉宇間是激烈的不安與慌張。
“怎么回事?”她走過去,蹙眉問。
“夫人,”鐘燦上前一步,聲音罕見地哆嗦,“先前燕王殿下推脫身子不適本想呆在帳子里,可皇上說殿下總不動對身子不好,親自帶著燕王殿下和賢王殿下進了山,主子想跟,皇上卻沒讓,后來就聽說燕王殿下進山沒多久因為追蹤獵物和皇上、賢王殿下走散了,迷在山里。
皇上急派人去找沒找著,主子和侯爺急了,分頭去找,結果主子在雁來山深處一個山崖的石臺上找到燕王殿下,燕王殿下身負重傷又從山崖上墜落摔在半山腰的石臺上,吐了許多血。燕王殿下神智尚清,說自己中了埋伏。之后皇上急召御醫,可侯爺和主子都堅持讓燕王殿下回來由夫人診治,皇上答應了,這會兒馬車正往府里趕,主子派奴才回來通報夫人一聲,讓夫人有個準備。”
阿依全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渾身發軟,太陽穴怦怦亂跳,心卻不會跳了,整個人變得冰涼起來,咬著嘴唇努力鎮定,混亂地沉吟了片刻,低聲問:
“從多高的山崖摔下來?”
“……大概三四丈高。”
阿依抿了抿嘴唇,掌心里汗津津地捏了捏,無聲息地深吸了口氣,勉力定下心神,沉聲吩咐綠芽:“立刻準備開腹術的東西,所有的全準備上,一樣不許少,之后進去聽蘭陵秋吩咐,準備他要的。”又冷聲喚了句“來人!”
東西南北立刻現身。
“看好了蘭陵秋。”阿依匆匆撂下一句,一面徑直往外走,一面肅聲道,“碧洗,去把春蔥牽出來,快!冬兒去回太太一聲,盡量慢點回!”
碧洗和冬兒應了一聲,撒丫子往外跑。
鐘燦愣了愣,連忙跟上阿依,兩人一徑出了護國侯府,上馬向城外飛馳而去。
阿依一路縱馬,心里卻在努力排開混亂。身負重傷怕是在打斗的過程中造成過深的傷口刺破了內臟,再加上從三四丈高的山崖上重重摔落,必造成臟腑破裂導致內出血,偏墨研的體質是一點傷口便會流血不止,這樣的體質最怕的便是內出血,這樣的體質內出血是致命的,即使開刀……
她用力搖頭,不管能不能救墨研都必須要救,她現在已經無暇去思考刺殺的幕后主使是誰也沒有工夫去考慮日后的事情,一定要救活!一定要救活!這是她心里唯一的信念,她開始在腦子里不斷地預演關于傷勢的各種可能性,再一一尋找解決方法,一時間混亂的大腦除了治療方案就是治療方案,她一遍一遍地計劃又一遍遍地否定再一遍遍地重新計劃。
一直到快抵達城門時。前方冗長的隊伍浩浩蕩蕩而來,大量御林軍簇擁著一輛華麗得仿佛一座小房子的馬車,急迫地驅趕街道上的百姓。墨虎、墨磊、景澄繃著臉面色凝重地在隊伍里,騎著高頭駿馬被護衛著匆匆趕路。
“讓他們給我讓路。”一雙漆黑的杏眸里漫上一層墨色。阿依沉聲吩咐鐘燦。
鐘燦會意,立刻上前回了一聲,墨虎等人心中一喜,充滿期望亮閃閃地望向不遠處的阿依,景澄忙命御林軍讓路。
阿依也沒行禮,催促春蔥急忙奔到馬車前,還不等春蔥停穩便提著藥箱溜下馬奔上還沒停穩的馬車,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快得仿佛一只影子。
墨虎也沒責怪,象征性地向景澄告了罪,景澄忙擺手沒有計較。
馬車里點燃了所有的暖爐保持溫度,阿依才進入車廂溫暖如春便迎面撲來,幸好還有人記得要維持溫暖,她忐忑不安的心微頓。
車廂被打開,車廂內的幾個人全抬起頭,人高馬大的小安直挺挺地跪坐在車廂里無聲地流眼淚,鐵塔大的男人流起淚來又是古怪又是可憐。墨研裹著一件沾滿血跡的雀金裘仰臥在小安的腿上,因為車廂門突然被推開驚動了他又開始大量嘔血。鮮紅刺目的血液順著桃瓣般的嘴唇洶涌而出,染紅了潔白無瑕的唇角,錐心的妖冶。
墨礬和墨硯圍在墨研的左右兩側。一人拉著他的一只手,墨礬一個平日里任性又蠻橫的小少爺此時竟然哭得像淚人,不停地抽噎,墨硯則深垂著頭,鬒黑如瀑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整張臉,雖然看不見他的臉阿依卻知道他必是哭了,果然,在開門聲驚動他時,他冷森森像要殺人似的望過來。一雙素來墨黑冷漠的眸子蓄著一閃即逝的惶恐震驚與悲傷,紅得像只兔子。
阿依頓了一秒。竭力平下心神,沉穩地道:
“把他放下來。頭部放低,腳下墊高,輕點把衣服脫下來,止血散可服過了?”
一語恍若驚雷在靜謐中炸開,雖刺耳卻響亮,所有人在她到來時都燃起了希望,那一副四平八穩的語調那一張繃得緊緊的看不出任何波瀾的小臉仿佛讓處于驚惶中的人們找到了主心骨。
小安急忙把墨研的頭平放在車廂地面上,一面抹眼淚一面甕聲甕氣地回答:
“已經用過止血散了,主子身上的傷也已經用了三奶奶的止血膠,傷口已經被封住,雖然還在滲血卻基本止住了,只是主子一直在吐血……”他帶著哭腔說。
墨硯拿了軟墊,沉默地墊高墨研的雙腳,開始輕柔迅快地解去墨研的衣裳。
阿依已經跪坐在墨研身旁,墨研神智尚清,側過頭虛弱地望著她,一張美麗、因為過度柔弱恍若即將凋零的桃瓣般的臉龐越發讓人移不開雙眼,柔軟蒼白的嘴唇上因為一絲殘余的鮮血染上一抹令人莫名心動的妖冶,兩只上挑的鳳眼微瞇,纖長如蝶翅的睫毛輕顫,帶著一絲茫然懵懂地望著人,那樣的一雙眼極能激起人的保護欲與母性本能。
“小山鸮,你為什么不哭啊,霆雅哥哥就快要死了!”他看了她半天,噘起鮮嫩的唇,不太高興地說。
阿依看了他一眼:“我若是哭了你就真的沒救了。”她麻利地打開藥箱,從里面取出冰袋放在他的上腹部。
“好冰!”墨研驚呼一聲,卻因為這一聲驚呼又噴出一口鮮血,墨硯急忙給他擦。
“霆雅哥哥,我現在不能給你用麻醉散,所以你安靜一點,不要說話,老老實實地躺著,不然會影響我的治療。”阿依鄭重其事地說,從藥箱里取出針囊,拿出微粗的金針,左手捻針,于心中深深地吸了口氣,皓腕翻轉,迅柔精準地分別刺入足三里、公孫、內關、膈腧、隱白諸穴,前二者用補法,中間兩者以瀉法,隱白卻用了灸法。
許久之后,墨研的吐血癥稍平,他純澈無害地望著她,美麗的臉鼓起來,拖著長音似嗔似怨地說:
“小山鸮在做大夫時臉繃得好可怕!”
頓了頓,又粲然一笑:“不過即使是這樣小山鸮還是很可愛。”他緩慢地勾住阿依的手指頭,笑瞇瞇道,“小山鸮是霆雅哥哥的初戀,不管小山鸮怎么可怕,霆雅哥哥都不會變心!”
“不要再說話。”阿依又一次說,這一次用上了警告的語氣。
于是墨研答應一聲,終于閉緊了嘴巴。
“……怎么辦?”一直望著阿依的墨硯這時沉聲問。
“我已經吩咐人準備了,必須要開刀,可是霆雅哥哥體質特殊需要大量輸血……”
“我來!”墨硯不等她說完,便沉聲開口。
“你一個人不夠。”
“還有我!我也行!”墨礬立刻說,“我們家三兄弟,三個人總夠了吧?”
阿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能不能相溶,要先試一下才能知道。”
“主子,主子……”小安忽然慌張起來,甕聲甕氣地輕聲叫喊。
其他人回過頭去,卻見墨研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中,墨硯和墨礬驚慌起來,阿依仔細地把過脈,墨硯急忙問:
“怎么回事?”
“失血過多昏迷了。”
“你有幾成把握?”墨硯皺了皺眉,握著墨研的手嗓音略顫地問。
“……蘭陵秋在府里,我與他合作的話,把握應該能大一些。”
“蘭陵秋?”墨硯眉頭一皺。
“蘭陵秋突然跑過來說他占卜到我周圍有血光之災,他會和我合作進行開腹術,所以提前來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真的占卜準確還是怎么樣,但有他在場,勝算能大一半。”
墨硯沉默下來,墨黑的眸子里有懷疑有抵觸有森冷的防備與激烈,然而他卻什么都沒有說,阿依作為大夫她說的話絕不會有錯,有蘭陵秋在場勝算大一半。
護國侯府內用于做開腹術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這房間本來就是阿依的工作室,所有設施一應俱全。
阿依給墨家四兄弟測試了一下血脈,四個人的血液竟然全部能夠相溶,阿依驚訝之余也終于可以放下一點一直懸著的心。
救人才是最要緊的,因而也沒人去質疑蘭陵秋為什么會在護國侯府上全副武裝地等待,只要他能讓墨研繼續活下來,只要這樣就好。
墨研已經被安置在用于開腹術的高板床上,阿依以草藥水洗凈了手和胳膊,直起腰身時卻望著自己的右手發怔。
“我雖然很期待能夠與你合作開刀一次,可你的右手,真的沒有關系嗎?”蘭陵秋已經脫去了漆黑的大斗篷,用棉布巾擦拭著因為天生與后天不曾接觸陽光而雪白發青沒有半點血色的雙臂,淡聲道,“你的右手沒有觸覺,無法掌握下刀的輕重,在縫合時也不易找到感覺,而開腹術只要差一丁點都會置人于死地,更何況,”他向床上的墨研瞥了一眼,“燕王體質特殊,為他開刀在你正常時都等于直接送他去鬼門關,更何況你現在的手是這樣的情況。”
“你今日來不就是為了要和我合作開一次刀么,既如此怎么還那么多話,我若是臨陣脫逃你才會不開心吧。”阿依放下右手望向他,淡漠地說。
然而在眸光落在他臉上的一剎那,卻有種打了個哆嗦的感覺,她呆呆地望著毫無預兆映入眼簾的臉龐,雪白、蒼白、青白,沒有半絲血色,卻恍若細膩剔透的美玉沒有半點瑕疵污垢,一張仿佛鬼斧神工的絕美臉龐,雪白的長眉,雪白的睫毛,淡粉色好似粉寶石的眼珠,鼻梁挺直秀氣,嘴唇豐潤且棱角分明,一頭雪白如瀑的長發襯托著如玉如蘭的容顏,恍若從雪山里走出來的雪之妖精,剔透、清冷,卻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