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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過尊金顯一聲叔叔,金顯還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么。
最誅心的就是金大公子的那席酒話了。什么“你放心,金四那伙人我爹也看不上眼,天生的窮命,平白拖累我家名聲,趁早端了的好,我爹礙于面子幫不了你,不過暗地里還是能……呵呵……”
不行,他得去找金顯問問清楚,否則徒然進了秦游的套。金四手里盤著一塊嬰兒巴掌大的碧玉,臉色陰陰晴晴。
金四指使人抬來了轎子,自有小廝替他掀起了轎簾,此時已是傍晚,他抬眼看了看西邊,暮色如血,燒紅了半邊天空。
這一晚,因為次日張銘便要帶著他們回縣里去,琳娘就被瑾娘留夜了,自她們二人出嫁以來,就少有機會睡到一處,琳娘隨著張銘住到了縣里,更是難見面,瑾娘與她有說不完的話,耍了頓脾氣,就順利的將她絆住了。
打更聲響起后,瑾娘替琳娘梳理頭發,試戴釵環。劉盛年前跑了趟滄州,尋了巧匠給她打制了一套金鑲碧璽的華麗頭面,她先前懷著身子戴不住這樣金貴的東西,就將新頭留到了現在。她摸著琳娘垂至臀下的烏發,直覺順滑無比,便開口調笑道:“這樣好的頭發,可是聽了我的話,日日擦油了?”
琳娘對著鏡子里的瑾娘露出個笑,便默認了。
瑾娘將一對發鈿塞進她手里,“你看?!边@對發鈿是蝴蝶形的,用料不多但勝在做的精巧,用金絲纏出蝴蝶的薄翼,中間細密的鑲了許多粒紅玉髓,琳娘只怕一碰便碎,就托著它小心觀賞。
“真漂亮?!?
瑾娘看她喜歡,就按著她肩膀笑道:“我給你戴上試試吧。”
琳娘點點頭,瑾娘就花了百樣心思,細細的給她盤發,她玩心大起,將自己的發鈿釵子給她試了個遍。
玩鬧了好一陣子,瑾娘看出琳娘最中意的是銀絲盤藍水晶的那對荷花樣式的發鈿,就開口道:“我這里還有許多,你可以挑一對最喜歡的帶回去?!?
琳娘想要推拒,轉念一想,從自己兜里拿出一個錦囊,“那我拿這個和你換。”
瑾娘打開錦囊一看,里面是十來粒細膩漂亮的粉珠,俱不到小拇指寬,她聽說金夫人給琳娘送過賠禮,一下子就明白這是從哪來的,遂板了臉道:“這是你差點用命換來的東西,我不愿收?!?
琳娘看她變了臉色,就急忙解釋道:“大姐,你聽我說,這個雖然來處不太好,但一碼歸一碼,總歸是好東西,你和我都喜歡珍珠,串成手鏈子襯著你肯定好看,我才想著給你這個。之前總怕你不肯收,才沒拿出來的?!?
瑾娘撇了撇嘴:“還是全拿去賣了換成銀子看著安心?!?
琳娘垂下眼睛道:“要是全賣了,被金府里的人知道,相公會被人恥笑的?!?
瑾娘見她當真,哭笑不得起來,“我不過是說笑罷了,”她一眼瞄到琳娘手上戴著的琉璃鐲子,看著也不貴,就臨時起意,“你這鐲子好看,我不要這珠子,你拿鐲子和我換。”
琳娘摸了摸鐲子,面露難色:“旁的都行,這個不行?!彼磋镆荒槻唤?,就小聲說道:“這是相公頭一回給我買的東西?!?
“噢……”瑾娘了然的笑了笑,便不再打趣她了。
琳娘看了看窗外的弦月,想到張銘,心里默默念叨,也不知今晚他一個人能不能睡好。
張銘確實睡不著,他心思繁重,用現代話說的難聽些就是腦洞太大,一貫要在琳娘身邊才能睡的安穩。他以前只當自己是因為畏寒才這樣,眼下天不涼了,就對自己這沒出息的行徑覺得好笑起來。
既然睡不著,就看書吧。他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書房,推開門,捻亮油燈,拿了本《經義集注》給自己催眠,不留神就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想著去灶上弄碗熱水喝一喝,一出門就見廊上有個人影。定睛細看,那人散著頭發,披了件淺綠色的薄衫,端了個盤子,見張銘迎面走來,就露出個淺笑,“老爺睡的不好么?我弄了碗雞蛋羹,趁熱吃了吧?!?
張銘一臉疑惑:“這么晚了你還不睡么?”
那人露出些許尷尬,“原先已睡了,聽到動靜才起身的。”
“哦,”張銘從她手里接過盤子,“多謝了,你去睡吧。”轉身就進了書房,還不忘將門帶上。
他這樣不按理出牌,教彩霞覺得簡直荒唐,她在金府時,給老爺遞了杯茶就被捏了手心,哪里像張銘這樣,她手段有限,又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疏漏,立在廊上吹了半天冷風,才轉身回房去。
張銘隨便吃了幾口雞蛋羹,還是覺得想喝熱水,就又出門去廚房灶上,喝了一大碗,覺得渾身舒暢。那彩霞打的什么主意他大概也看出來了,只覺得新奇又可笑。她方才穿的衣服大有講究,衣襟松松垮垮,露出一角淺紅,她長相不差,皮膚也算白,若是單純從欣賞的角度來看,還是很有意思的,就像看畫報女郎一樣,可是一旦清楚她打什么主意,就覺得渾身不舒服起來。
張銘嗤笑一聲,這算是自己頭一回見識到“沒魚蝦也好”的典范了,該記一筆。他一邊洗碗一邊腹誹,也算怡然自得。
☆、木與水(2)
等到禮部和宮里的人都撤出了乾寧街張府,張挽楠才知道,她和徐澈的這一樁婚事,多半是要黃了。
太子意外死亡,張扶梁作為當時的伴駕,被一道圣旨圈在家里,他在自己的房里,每天門都不出,不知在動些什么心思,他房里時不時傳出些聲音,或是樂器聲,或是砸瓷器的聲音。
她不怪張扶梁,因為他不可能蠢到做這種事。
作為唯一的兄長,他對張挽楠的喜愛少的可憐,還及不上他房里的舊瓷。人人都道張家一雙兒女皆風神秀異,卻不知他們面和心不合。
她的婚事就要告吹,說句沒心沒肺的話,心里反而輕松了許多。
她和徐澈認識的偶然,會締婚約亦是偶然,雖然他們之間有種特別的情誼,卻還沒深厚到讓張挽楠愿意默默的做起大婦,過三妻四妾的生活。
納彩之前,徐澈曾經偷偷翻了張家院墻跑來跟她說話,那時候他眼睛里面閃著微光,告訴她,只要做個無封地只取微末俸祿的王爺,他便可以今生只娶她一個,無人會阻撓他們在一起。
她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將一個新扇面送給了他。
而如今,燕京一片死寂,徐澈亦被圈在了宮中,再也不能如往日那樣自由,只等太子發喪,成帝便會給他們這些因為一場意外而陷入奇怪境地的人一條路。
徐澈或許會升天。
張家或許會下地獄。
而她,或許今生今世都不用再想嫁人的事了,可以偷偷的換個名字,去天涯海角胡吃海喝,得到真正的自由。
明明是春天,她卻覺得冷,抬頭望了望天,為什么流淚了呢?
原來是下雨了。
等到九月,天子秋祭,將徐澈封了太子,并將陳太師的侄孫女兒指給他做未來的太子妃,到年后春祭,便會成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