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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聽后露出個微笑,寬厚道:“那你興許不識得我,我算是此地鄉紳,家姓韓,你喚我韓兄即可。”
張銘心里默默的說了句,臉皮也忒厚了些,你這年紀做我爹都夠了。又看他有些面熟,就問道:“我平日里在清河學館念書,亦識得一位韓兄,不知……”
“啊,那是諄兒,我家弟。”
這位韓鄉紳見尋到了和張銘的共同話題,就與他親熱交談起來,話里話外無非是打探張銘與秦游的關系,無奈張銘這人滑不丟手,只說秦游對他一見如故,因為喝酒時碰上有了些許交情,別的一概問不出。他討了沒趣,見張銘總盯著秦游身邊的歌姬,以為他也好這一口,就指點起來。
“臺上的這位叫小牡丹,乃是金縣丞從滄州府花了大價錢請回家的,她原本還有個姐姐,叫大牡丹,傳說那才是真正的傾國傾城。”
張銘對臺上的那位“首飾架子”不感興趣,反而對那傳說中的大牡丹好奇,就問道:“這大牡丹有何神通?小弟愿聞其詳。”
韓鄉紳見他果然感興趣,露出個你知我知的笑,將大牡丹的生平細細道來。
“這大牡丹啊,乃是滄州班兒出身,據說她一雙媚眼勾人奪魄,嗓兒如黃鸝,身段兒更是風流,她和名旦柳一鳴是師兄妹關系,兩人常常搭臺唱戲,據說還有一段情,后來柳一鳴做了別人的……,咳,她不知為何也下海成了歌姬,那些往常肖想她的男人自然絡繹不絕,可惜美人不長命,不到兩年就死了,至于滄州班兒少了這兩個臺柱,就倒了。”
張銘一聽,原來是一段難言對錯的苦情,默了幾秒,問道:“我看臺上的小牡丹不過二十,這是多少年前的事兒?”
“十年前吧。滄州班兒倒臺時,小牡丹還是個小丫頭片子呢,姐姐死后她混在歌姬坊里,自然也沒出路了。”
卻說琳娘那邊,她被人引著隨意尋了間暖閣兒坐下,桌上諸位婦人她都不識,又是最年輕的一個,就顯得鶴立雞群了。
不過張銘一早就告訴過她大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讓她只報家門,不和人多交談,好好吃東西,要是有沒見過的又看著喜歡的東西就多看幾眼記下來,往后他們也一件一件的買回家,要是又見到上回那十一姨太,也別多搭理。總之,平平安安的就好。
琳娘秉持著張銘的囑咐,低頭吃菜,席間婦人嘰嘰喳喳,她沒人陪伴,一不小心就吃多了些,她往常食量小,這下吃撐了,就想著到外面走幾步。
金顯家的水池子修的好看,高出他本人十倍,四周還壘著假山,琳娘沿著假山一路走,不小心走岔了一條道,就見到了一個穿著深紅裙子的女人,立在水池邊上的一個小石礅上,搖搖晃晃,要跳不跳的。
琳娘心下一驚,細細辨認那人面龐,正是上回邀自己做裙子的十一姨太。她臉色白的像個假人,面上似笑非笑,猶如鬼魅,琳娘看著害怕,細細一想,猜測她大概是癔癥更重了。她猶豫再三,想聽張銘的話不去搭理她,又怕這人真跳下去,她卻袖手旁觀,實在于心不忍。就慢慢的走上前去,輕聲問道:“十一姨太,你在這兒,做什么?”
只見十一姨太渾身一顫,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半翻著,死死瞪了琳娘兩眼,突然露出了個笑。
“是你呀……我正要找你呢。”
琳娘見她答話,就回道:“你找我做什么?你先下來,咱們去那邊亮些的地方說。”
“你看我的裙子,老爺連看都不看一眼,是你教我做的。”
琳娘見她面上猙獰,忍不住后退了幾步。
“我看到你相公了……”她面上飄渺,“他也穿著白衣服,真好看啊。”
不知何時,這十一姨太已經從那石墩上走了下來,并一步步朝琳娘走了過來。琳娘想要轉身逃走,就被她一把抓住了雙手,拖到了水池邊。
琳娘勉力掙扎,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和十一姨太一道摔下了水池。
水池上只輕輕的響了噗通一聲,水花濺了三層,就隱了下去。
不遠處的假山里走出了一個丫鬟,她嚇的花容失色,匆匆忙忙跑去了正院。
正院里面,大夫人正和諸位鄉紳夫人品嘗金家自創菜肴“珍珠蒸豆腐”,突然間房門被人推開,刮進一陣涼風,一個小丫鬟跑了進來。
“大夫人,暖閣那有人落水里了!”
大夫人的筷子一頓,“是哪個院子里的?”
前來報告的丫鬟頓了頓,細聲道:“大夫人饒命,一個是十一姨太,另一個不是咱們家的,是男客那邊的家眷,一位姓張人家的。”
大夫人立刻丟了手里筷子,五指攥到一塊兒,嘴里恨道:“你是蠢的么?快帶人去把人撈起來!”
張銘聽了一通八卦,眼見得窗外繁星低垂,身上更是涼意習習,就知道今夜這臨水宴要告一段落了。
他想著要早些離席,剛要起身往金顯那里告辭,并托人將琳娘從這家后院喚出來,好一道回家,就被人攔住了。
來人是金顯家的一個管事,一臉焦急,他身后還跟著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頭。張銘心下一突,問道:“何事?”
那管事一臉尷尬,急道:“張公子快跟我走一趟吧,尊夫人在后院水池邊落水了!”
☆、第43章 睡醒
張銘不太記得那天晚上是什么情形了。
等他趕到琳娘落水的那處,才知道她已經被人撈起來了,正躺在金家的客房里,面色青白,氣息全無。他當時顧不得著急或是發火,而是拼命回憶溺水急救的方法,一樣一樣的試了個遍,直到琳娘咳出了一大口池水,微微回復了些氣息,才放下心來,紅著眼睛替她里里外外換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也不和人寒暄道別,就抱著她回家去了。
當夜琳娘就發起了高燒,請了醫生來看,都說肺里嗆進了水,又在水里浸了那么長時間,引發了傷寒,眼下天涼,只能用些補湯,其余只能看天命,藥石罔效了。
張銘聽到那句藥石罔效,腦子里一直緊繃著的弦才斷了。
他以前總覺得求神拜佛沒用,萬事需求己,什么都可以慢慢來,這回才終于覺得前路一片漆黑。即便他看著琳娘恨不能以身代之,事實卻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什么“欲以身代之、欲以身親其役”,都只是空話罷了。
醒著的人所能做的,只有茫然等待。
只是這樣無助的滋味,他再也不要嘗了。
秦游來看過張銘一回,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半點不似往日的爽快樣,他看張銘一臉呆樣,本以為張銘興許無心搭理自己,就要告辭,卻被攔下了。
“我這幾日雖然心急如焚,另一半腦子卻想著當日的事情。你這人不屑與金顯為伍,卻還是著了他的道,對吧?”
秦游大驚,“你怎么知道?”說著,他又悻悻的回了句:“我當日喝多了,才做下了蠢事,又無可商議之人,才來找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