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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應事務做好后,張銘連連向車夫道謝,這才仔細看了這車夫的相貌,著實粗獷英氣,又比孫大剛那種透著憨態的粗壯顯得沉穩許多,他前世跟著自家領導浸淫官場兩載,別的不說,僅識人這項技能上面修煉已有小成,心知這車夫絕非池中之物,只是不知為何會虎落平陽成為一個小小里長家的奴仆,張銘也不敢露疑,只將這車夫往自己腦子里記了一筆,告別前又問道:“這位大哥真是好心,我卻失禮了,還未請教你尊姓大名?”
那車夫自流落此地已沉寂多年,里長家只將他當個好使的勞力,其余村民畏懼他,從來不曾有人像張銘這樣缺心眼兒,“尊姓大名”,若是換了旁人,恐怕只當自己是被取笑了,不過他也觀察張銘許久,看得出他小小年紀頗有心眼,又善明哲保身,從不與人壞臉色,只消略作打磨,他日定會成器,思索片刻,就道:“何來尊姓大名,喚我常春即可。”
張銘一笑,知道自己并未被人討厭,略作一揖,就要告辭,卻聽得琳娘發聲:“常大哥,想來你還未吃晚飯,我和相公這有一包糕點,雖然冷了,應當還是吃得的。”言畢,她將一包栗子糕遞給常春。
那常春先前并未注意琳娘,因她一團稚氣,相貌只能堪稱清秀,也不打眼,此時卻一愣,見張銘未有不虞,也不扭捏,就接下了。“多謝二位。”轉身便牽著馬并馬車走了。
張銘心里一陣翻騰,他穿過來不過半個月不到,卻也知道琳娘平日里從來不同陌生人亂說話,怎的今日就同那常春說起話了,還將栗子糕給他,給什么不好給栗子糕,不知道他也愛吃么,真是鬧心。
他心里不快,便顯出些少年心性來,跟琳娘站在冷風里對望著,也不說話,一個勁猛盯。
只聽得撲哧一聲輕笑,琳娘道:“我看相公你對那常春有些在意,才替你討好他呀。”她初下車時人還朦朦朧朧,此時卻十分清醒,這話說的雖然討巧,卻也是她真心話。
張銘這才轉了臉色,見她衣衫單薄立在風里,便連忙拉著她進屋去。
因張銘覺得琳娘才是他們此行的大功臣,便主動去燒水,預備兩人洗漱用,叫琳娘獨自在房里先休息。
琳娘將白日里張銘買了送給她的紫琉璃鐲子拿出來,用紗布細細擦干凈上面指紋,借著燭光觀賞它顏色,真是愛不釋手,女孩子本就天性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何況這是張銘親自買來送她的,更是意義不同尋常,她實在喜歡,就戴在了左手腕上,籠進袖子里。又好像想到什么,將床上鋪蓋翻起,取出個黑色陳木箱,將蓋子打開,正是張銘他曾祖母的鎖麟囊。
鎖麟囊,本寓送子多福,琳娘并不清楚,在她看來,麒麟是祥瑞,這鎖麟囊又是長輩的物事,象征吉祥如意,應當好好供奉起來,就將自己里衣里原先藏著的那一百零八粒金珠子也數出來,細心擦拭,放回錦囊里,想了想,又將脖子里掛著的平安扣取下,也放了回去,這樣就物歸原主啦。她自己已有了張銘送的鐲子,并不貪圖鎖麟囊里的漂亮物事。
且不說琳娘將鎖麟囊復有鎖好藏起,張銘燒完了水進屋了。
他如今臉皮厚,只因和琳娘互相信任,就不免露出些暗地里的流氓脾性,端著洗腳盆往地上一放,自己蹲下,又伸手捉住了正坐在床邊的琳娘那一雙腳,替她脫了鞋襪,嘻嘻笑道:“咱們家大功臣,今日相公替你洗腳。”
琳娘本想掙脫開,又怕踢上他,就十分被動,待他將自己一雙腳放進溫度正好的熱水里,因著本就身子骨疲乏,覺得舒服,倒不再掙扎了,不過她實在害羞,就按住張銘一雙手,說道:“相公也累吧,有勞你替我端熱水,我自己洗就好啦。”
張銘也知道自己唐突,看她不愿意,就不再勉強她,反而坐在她旁邊說起話來,他一說起正事,便十分正經,“爹娘的七七要到了吧?”
七七,人之初生,以七日為臘,一臘而一魄成,故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死以七日為忌,一忌而一魄散,故人死四十九日而七魄散,做七的意義就是祭送死者。
之前因為原先那張銘病重,三七五七都囫圇過去了,如今病好,又換了現在的張銘做芯子,張銘再臉大心寬,也不能不信鬼神,剛剛去燒熱水時,又見到家里廳上那兩個牌位,心中不免戚戚,七七是人死后除頭七外最重要的一場祭祀,他既然接受這古代張銘的身份,那么就既有權利、也有義務了。
琳娘本以為張銘病的糊涂,已忘了這事,是以她雖知七七重要,卻不敢貿然提起,就怕勾起他傷心事,病沒好全又倒下,如今見他自己想起,倒放下心來,答道:“是的,再過五日便是爹娘七七了,相公生病時,就沒做三七和五七,我只折了些紙錢偷偷燒了,如今你病好的差不多了,是該將七七好好做起來,到時候和尚道士一個都不能少,還得請親戚鄰居吃飯,我怕相公穿喪服壓住病氣才沒讓你穿,到七七那日卻得穿,過了子時就可以脫下穿常服了。往后還有百日祭,再往后的冬節、寒食節以及周年祭,都要好好做祭,好教爹娘保佑你不再生病了。”
張銘一聽,和自己前世天朝的習俗并沒有什么差別,他再仔細一看,琳娘外衣雖是常服,里面確實是粗布的喪服,自己實在粗心大意,這么久了都沒發現,心疼她小小年紀要考慮這么多,只抬手摸摸她鬢角,黯然道:“是了。”
此時琳娘已將腳洗好了,兩人也不再多說,各自洗臉漱口后就熄了燭火,并排在床上躺下。
張銘腰酸的很,就睡的不踏實,琳娘便從床上坐起,替他捶背捏腰,“可舒服些?”
“再用力些,哎哎……酸死我了。”
“不知是哪個,剛剛還要與我洗腳呢,逞強功夫一流。”
“嘿嘿,我那不是瞧你累嗎?”
“安心躺下,別廢話啦。”
“琳娘,我怎么覺得你越發沒大沒小?”
“啊,你做什么?”
張銘覺得舒服了許多,就捉了琳娘的手,將她抱在自己懷里,也不亂動,其實他心里方才亂的很,如今將人抱在懷里才感覺踏實許多,自己并不是孤魂野鬼,如今已有牽絆啦,不就是懷里這小女孩么。
豈料他還沒抱熱,琳娘就已抽身出去,往自己被窩里一鉆,不再理他,“怎么了?”
那被窩傳來悶悶一句話,張銘沒聽清,又問:“什么?”
琳娘這才鉆出一個頭,就著月光斜睨他一眼,看的張銘心頭一動,才生出些剛剛并不曾有的旖念,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人就又鉆回去了。
他也就不再想些有的沒的,一心想起賺錢的事來,剛想再和琳娘說兩句,卻聽到身旁淺淺的呼吸聲,已是睡著了。
☆、鬧心
那日過后,張銘讓琳娘去和她姐姐玩耍,自己則先去和孫木匠結了賬,將他訂做的各式器具一并拖了回來,所幸那孫木匠要價高歸高,做的東西質量還是不錯的。他還要討彩頭,就不知從哪里尋來一條紅綢布,扎了朵不倫不類的大紅花放在上頭,又讓自家十二歲的狗兒幫著搬,張銘見他這樣貪財,真真是哭笑不得,只能又塞給狗兒五個銅板,又將自己和琳娘去縣里時買的一包花生糖倒了一些在狗兒身上的口袋里,叫他回去分給弟弟妹妹吃。孫木匠見張銘如此上道,又覺得他實在蠢,面上更是哈哈哈的高興。
料理了一樁糟心事后,張銘又去孫大剛那問他田里情況,確實是翻了地,也種了些豆子,那孫大剛卻將種子還給了他,還怪他道:“張秀才呀,不是我說你,何必糟蹋自家東西,前幾日我糊涂,難道你也糊涂嗎?眼下這都快入冬啦,咱們滄州的天氣,冬天不論種什么都活不成啊。你還是把種子收回去,開春了再來找我吧。”說罷還將第二回的五十文錢退給他。
張銘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自己確實犯了常識性錯誤,只得道:“是我疏忽了,父母在時我只知道讀書,如今輪到自己當家,真是樣樣都不太上手。”
那孫大剛實在憨厚,就說:“你也不必傷心,我同你一樣,年紀輕輕就沒了父母,頭幾年難過是真的,現在家里有媳婦和孩子知冷知熱,也覺得很滿足了。”
張銘點點頭道:“多謝你開導了。孫大哥,以后我這地里還得靠你照拂,你看我這二兩肉,也實在種不了地。”
“這事兒啊不必同我客氣。”孫大剛笑笑。
兩人隨即告辭。
張銘心里郁悶,走在路上邊走邊想,終于想通,想來是一開始孫大剛和自己都沒發現那常識性錯誤,他回去后和自己媳婦王氏一說,就被人家發現了漏洞,那女人大概也是怕種壞了擔責任,這才讓孫大剛拒了自己。她倒是聰明,看來心腸也不壞,還叫孫大剛將錢足額還給自己。
這樣邊走邊想,就走了岔路,張銘抬頭一看,不免汗顏,前面就是自己岳家,趙氏的聲音極響,便隔了幾十米也能聽見。他如今不清楚孫炳為人,不敢貿貿然進去他家,只知道他考了近二十年也沒考上半個進士,是個老貢生了,學問上似乎不錯,家里不過開著個私塾,僅靠學生的束脩倒也能養活一家老小。
張銘還在躊躇是否要去打個招呼,卻聽到一個女娃娃聲音,頗得趙氏真傳,“娘,癆病鬼姐夫來啦!”這話說的,張銘仔細望去,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頭上總了兩個角,面如滿月,細眉大圓眼,穿著藏青色大夾襖,頸子里還套了個銀項圈,可愛的緊,此時小臉繃緊,遠遠瞪著他,一動不動,好像如臨大敵,叫人忍俊不禁。
張銘自知這樣不能掉頭走了,只能上前,就在孫家門口垂手而立。不多時,趙氏便出來了,那小丫頭溜的飛快竄到她身后,趙氏一邊拍她腦袋一邊道:“我的小姑奶奶,何必說你那喪氣姐夫,誒?”待她見到張銘,就是一愣,“姑爺來啦。”驀地她臉又一變,心想,這可是來討錢的,真是個討債鬼。
張銘沖她作揖,趙氏勉強回禮,兩人就僵持住了,一個扯著微笑,一個撇著嘴。幸好在教人早課的孫炳聽到了動靜,也移了出來,見到這副景象,不免動氣,對著趙氏斥道:“你這樣成何體統,叫女婿立在門口,也不請進家來么?”
趙氏平時在屋內仗著自己生了兩子三女很有底氣,敢同孫炳吵上一吵,一般孫炳都懶得理她,由她占上風,可是若有外人在,她就慣會在孫炳面前做鵪鶉,因此兩人雖然志趣不同,也算和睦,現下孫炳動氣,她就做起鵪鶉來,對張銘道:“好女婿,快進門來,咱們家里今日還有幾個你同窗在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