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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買書嗎?”
站在書店門口的女子低著面色黧黑的腦袋,未置可否。她的和面色一般的手指從書頁間摩挲而過,手背以及手腕都用線條粗礪的灰色布條包裹著。隨即,她將目光從文字間轉移到路冉冉的臉上。路冉冉分明記得,那雙眼睛像寒水城東邊梅鹿山里的那條清溪,是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湛明,寧靜得讓他快要忘記書店門前穿行的人群,甚至忘記身邊顧客伸手遞來的錢幣。
這就是路冉冉初見淚艾的情景。即便是四年后的今夜,在他們逃亡了近一個月以后,他想起那時在落日余暉中她提著一個小籃子步過青石板街的離書店而去的背影,仍舊覺得,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刻應該就此停下;至少,那時他應該追上去將那本她翻過的書塞進那個籃子里。可他沒有這樣做。
他轉頭看著睡在不遠處的淚艾,看見發絲散落在她的臉頰、脖頸上,遮住了一些帶有血跡的傷痕。也許是因為火光的跳動,她蹙著的眉頭下,睫毛正顫動著。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睡得并不安穩,而他無法入睡。洞里也能聽到洞外那悉悉索索的聲響。他掙扎著起身,慢慢移動著來到洞口。這才發現,月光將這片沙洲照耀得如同白晝,身邊的一切----低矮的草叢、沙粒都清晰可辨。有風拂過,一絲清冷,在寒水城,七月就已拉開冬季的序幕。他信步走動,許久才走出一小段距離,腳印深深烙在沙里;累了卻不敢大口呼吸,身上的傷口幾乎難以承受任何一絲拉扯。
當腳步與思想合拍以后,目的地與距離都不在重要,走反而成了最本質的狀態。想想這近一個月的經歷,恍若孩提時代因被書本吸引而鉆入的奇幻夢境。
倘若那時沒有近于迷狂地沖上祭臺,不顧性命地救她,那么此刻自己應該還在溫暖的家里,沉浸在書海之中,也不會深受重傷,流落到這煙波浩渺的寒水河中,藏身在一片荒涼、蕭索的沙洲之上。但是,如果不救她,她會怎樣?還會像以往那樣,在賣藥草的時候偶爾來到他家的書店翻看書冊嗎?或者以夢的形式,闖入他幻想的殿堂,讓他在睡夢中感受到自己的怯懦?
他就這樣走著,直到走到小沙堆的旁邊,他才停下。
大約黃昏的時候,他就是從這里爬出來的;而黃昏以前,他一直被埋在沙堆里。沙堆旁邊放著一塊殘破的船板,上面有幾個淡紅的字跡,他爬出來的時候沒有在意。現在,他慢慢彎下腰來,借著月光,認清了那幾個字并讀了出來:“白鷺碧沙汀”。
“我以為你走了呢。“
背后傳來仿佛沒有的聲音,路冉冉回頭看見了一臉平靜的淚艾,但她失落的眼睛卻分明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樣。
“我受傷了,哪也去不了。再說,這里就一個沙洲。“
“那你怎么出來了?”
“睡不著,”
“對了,這是你給我立的碑?”路冉冉驚異地問著。
“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所以……”
“是給這地方起的名字吧。倒是很別致。”
“嗯”
她點了點頭,長長的烏發垂落下來,順著栗色的脖子流淌,一件破損了領邊的棕色裙子罩著她的身體,一直拖到膝蓋,裙擺參差不齊,裙下是赤著的雙腳,布著有一些玫瑰紅般的細細傷痕;而她的眼睛,再也不是寧靜的梅鹿山里的清溪,而是像忽然被驚動的梅鹿的眼睛。月光之下,她殘破的衣裙,略帶困倦的神情帶著一種迷蒙的光暈。路冉冉怔怔地凝視著她,呼吸扯著傷口,很疼。
也許是感受到路冉冉的目光,一種局促的感覺促使她別過頭去盯著一小叢灌木,腳趾在沙粒里輕輕撥弄。
“你用什么東西寫的字?淡紅色的。”路冉冉快速地收回視線,重新看著木板問道。
“……”
“我……找不到……其他……所以用了……你的……血……”
淚艾說完又別過頭去,但偷眼看著他,像做錯事企圖藏匿的孩子。隨后,她看到路冉冉的眼睛慢慢睜大,仿佛要將月光全部吸進去一樣。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循環往復的呼吸變得困難。他似乎已經感受到淚艾的手指如何在他的傷口上沾取鮮血,可能還用力按壓了,因為他突然感覺傷口好疼。
“你有沒有很用力摁我的傷口?”路冉冉錯愕地、一個字一個字足步升調地問淚艾。
“不是……很……用力……”她一個字一個字降調地答著。
在回洞里去的途中,淚艾走在前面,低著頭。走了片刻,沒聽到路冉冉跟上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路冉冉半彎著腰,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伸著,仿佛要憑空抓住點什么,好讓自己有所依靠。他的疼痛已經蔓延全身,其中一半來自于他的想象----手指和傷口的過分接觸。于是淚艾折了回去,扶著他走,或者說是半拖著走。兩人都沒有說話,然而沙洲的夜永遠不會在無聲中挨到天明。
此刻寒水河的水浪正猛烈地沖刷著沙洲邊緣,發出沙粒與水攪動以及沙粒與沙粒摩擦的嘩啦聲。其中偶然夾雜一兩聲低低的嘶吼,好似來自深淵的咆哮;他們知道,那是他們無力抵抗的存在。
漸漸,疼痛好了很多,淚艾身上淡淡的藥草香氣給了疼痛一些安撫。這藥草的香氣或許是她長期采藥,甚至以草藥入浴的結果。不自覺地,路冉冉又記起初見時她籃子里裝的那些草藥的芬芳。她與草藥是那么完美地融合了,一樣令人平靜,忘卻所有。甚至她的名字都源自草藥,而這其中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美妙傳說,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對他提起,但那時他們離開這里已經許久。
回到洞中,火已經快要滅了。淚艾將路冉冉扶著半躺下去,轉身往火里添了些細灌木枝,這里大一點的樹木都沒有,甚至只能找到一點點止血的草藥。
“這里幾乎沒有草藥,只能找到這些了。抹上去可能會有點疼。”
憑著火光,淚艾準備給路冉冉換藥。當她拉開他的衣物時,發現他胸口和背部的傷----像被洞穿的傷痕----仍沒有太大的好轉,而在換藥的途中,手指剛一接觸到傷口,路冉冉就會突然身子一顫,本能地要往后縮。之前的換藥,他從沒有過這樣過激的反應。淚艾知道,他對剛才的事還沒有完全緩和過來。
她有些尷尬地收住手指,低聲說道:“我不該那樣的,但我以為你死了。”
“我……還好”他閃爍地回答。
盡管說著還好,可淚艾看他別扭的神情,聽出了很不好的意味。
“你救了我,可我……”
“沒事,我真的還好”他不想讓她過分歉疚,違背了自己的感覺。
于是上藥繼續,在取下舊藥之后,淚艾解下自己包裹手部的灰色布條,將新藥覆在上面,然后捂在路冉冉的傷口上面。也許是過于疲倦,她感覺那傷口中有什么東西在閃動。路冉冉疼得眼角跳動,隨即注意到淚艾解開布條的右手背上,有一個異樣的紋案,像一株怪異的花草。
他不禁指著圖案問淚艾:“那是什么?我好像見到過。”
“不知道,我小時候爺爺好像說過一點。”一提及爺爺,她的神情便黯然了,撫著手背低下了頭。
“為什么有人要抓你?”
她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哎----”路冉冉突然仰頭長嘆,“我好餓,你呢?”
“嗯。”淚艾低頭回答道,很難為情的樣子。
“先睡吧,明天我們去抓魚。要是能抓條大的就好啦”
……
他們圍著將熄的火睡了一夜。由于饑餓,半睡半醒,隱約聽到那嘶吼聲越發近了。
路冉冉非常頹唐地往地上一坐,眉頭皺得老高。升起的日頭正嘗試著將他們烤焦,饑餓的感覺已經有開始轉化成惡心想吐的征兆。淚艾還在河邊企圖用破舊的船帆和干枯的木棍編造的漁網撈魚,無奈除了水以外,他們還沒撈出河里還有什么。
“我們可能要餓死了”路冉冉有氣無力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說道,由于比較虛弱,分辨不出他的傷到底是好點了還是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