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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是一座深宅大院里的丫鬟,模樣秀美、討人喜歡。她所伺候的宅院主人足足有七個妻妾,一個妻子,六個小妾。
可是,她們所有人都沒有生出一個孩子來。
真悲哀。
我的母親耍了點小心機和宅院主人睡了幾覺,盼著能做第七個小妾。
女人就是喜歡白日做夢,都不知道動腦子想一想,那樣大的家世,就是討小妾,也斷然不會討一個下人、一個丫鬟的,她都沒有認真的想過,其他的小妾們都是什么身份。
所以,我的母親懷孕了,并且生下了我。
為什么要說所以呢,因為那座宅院的主人根本就沒有生育的能力,這也是為什么他擁有那么多的女人,卻沒有一個孩子的原因。
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的出現,讓宅院主人的母親,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開心的簡直要開花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一寶所喜,全家都愛。
我是老太太的手心寶,是他們家延續的香火,我的母親,母憑子貴,幾乎要做了她夢寐以求的小妾。
可惜呀,贗品永遠是贗品,遲早有被拆穿的那一天。
不知哪個郎中將宅院主人的隱疾傳了出去,我是個贗品的秘密也就被抖了出來。
我的母親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形還慘。
她現在不再是個明艷動人的少女了,而是獨自帶著一個拖油瓶孩子的苦命母親了。
她也回不了家了,她不敢說我是從哪里來的。
但是,她恨我。
我那樣小小的年紀,能清楚的記得她在破舊的小屋里把我身上掐的青紫青紫的,拿針戳的一個洞一個洞的,拿開水燙的一個水泡一個水泡的。
從始到終,我都沒有哭過一次,也沒有再笑過。
那樣的日子,傻子才笑的出來。
我真正的父親來看過我,只不過,他和我的母親沒什么好說的,原本茍合就是為了依仗著我去求財,現在夢想都泡了湯了。
看到我,他也覺得棘手,只是每月帶些銅子來給我的母親用以度日,他仍在那座宅院里做工,母親沒有抖出他,也許是覺得抖出來了也沒有什么用吧。
母親面對著我,終于有一天面對不下去了。
她要殺了我,結果了我這個多余的人。
然后,我被老和尚撿回了寺廟里,并且自己給自己取了心崎這個名字。
再之后,我又有了四個師弟。
他們都是孤兒,但他們都有著我所沒有的陽光、熱情、單純。
我太陰郁了。
有一年,我跟老和尚說,師父,我想下山去看我的母親,你不是說生為母子就是有緣嗎,雖然我和我的母親是孽緣,讓我去化了這孽緣吧,我終究是她的兒子。
老和尚答應了。
一次下山、兩次下山、三次下山……
一年不過一兩次,直到今年。
母親已經蒼老了很多,她仍在那條小巷尾里獨居,孑然一身,我的每次回去都讓她很欣喜。也許是因為,到底還是母子吧,當年的事,不過是她年少輕狂的意氣用事。
每次離開,她都執意要送我很遠,給我帶上她縫制的衣物,她親手做的食物。
我帶著她的東西走,她哭著不肯放開我,要我下次早點回來。
我憐憫的看著她,心里卻起不了半點波瀾,更沒有半點傷心,或者是離愁。
為什么要哭呢?我的母親,你的眼淚,好像沒有辦法再激起我的同情了,我沒有眼淚可以與你相對。
我只是覺得疼,心口上當年被你刺下去的那道傷口疼得讓我難以忍受。
盡管,早在多年前它就已經痊愈了,只余下一道疤。
忘了是哪一年,母親的隔壁新搬來一戶人家,他們有個女兒,和我年齡相仿,名字叫做綠蝶。
綠色的蝴蝶,真奇怪。
當我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時,她莞爾一笑,陽光下,一對酒窩兒襯著小虎牙,嬌俏又可愛。她反駁我道,綠柳楊里穿花蝶,真沒學問,這句詩都不知道。
我意識到自己方才的無禮,帶著歉意多問了一句道,誰的詩?回去后我多讀幾遍。
綠氏蝶詩,我寫的。
她得意的指著自己的鼻子道。
我怔怔的看著她,醒悟到自己好像被耍了。
陽光那么暖,春風那么輕,桃花那么艷,綠蝶坐在桃花樹下蕩著秋千,蕩著蕩著就悄悄的鉆進了我的心底。
我和綠蝶相愛了。
不過,我還是只在母親家中小留,多半時間還是會回寺里的。
每次下山之后在回寺院的路上,我都很恐懼,麻木而恐懼。
就連和綠蝶相戀時的甜如蜜,也驅不走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胸口上的那道傷,時刻都在提醒著我當年的事。
我高估了我自己,自以為念佛多年,就真的能如佛祖般寬宏大度。
佛只能告訴我要寬宏大度,卻不能把它的寬宏大度直接傳給我。
我不要大度,我要報仇!
殺了他們!我就再也不會恐懼。
我的親生父親還在那所宅院里做工,馬廄里喂馬的仆人,找到他的那個深夜,他在馬廄旁打盹。看到我出現,他迷茫的問道,你是誰?我怎么沒有在這里見過你。
我是你的兒子。
在他還沒有醒悟過來我這句話的意思時,我扭斷了他的脖子。
回到母親的家中,她還在酣睡,我向著她的床鋪走了兩步。她忽然醒了,黑暗中摸索著問道,崎兒,是你回來了嗎?
我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殺父的暢快感,那種暢快在呼喚著母親的性命。
人的脖子真脆弱,一扭就斷了。
我如鬼魅般回了二平山,背著殺父弒母的罪孽。
到了阿彌寺前的時候,師父在寺門前掃落葉,看到我回來,他的神色不安的有些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