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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輕笑著又抿了一下唇。
“當然,我能理解她們的做法,因為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盡管起因不是她們,她們也只是受害者,可是世人多偏見,就算官司最后贏了,她們又能得到什么?無非幾句同情,然后就是無休止的猜測和被人指指點點,更何況還是在鳳屏這種小地方,人言和舌根可以像魔鬼一樣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莫說沈瓷,換做誰都能理解那些受害者的心思吧,畢竟傷害已經(jīng)造成,她們也都忍了這么多年了,上庭露面又能改變什么?什么也改變不了,反而還會讓自己陷入囫圇境地,就好像把自己的傷口在眾人面前再揭開一次,然后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們曾經(jīng)遭受過那些的經(jīng)歷。
“她們大部分都選擇沉默,一是怕失去自己現(xiàn)在擁有的平靜生活,二是不想讓自己的家人也受牽連。”
當年那些女孩子,大部分都已經(jīng)成家生子,一旦上庭作證,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除卻同情和公道之外,大概連著自己的家人和子女都會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吧,代價太大了,誰不會權(quán)衡?
“那你呢?你為什么會愿意上庭作證?”江臨岸忍不住問。
沈瓷轉(zhuǎn)過去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轉(zhuǎn)過身去。
“我跟她們不一樣,我有什么,我一無所有,所以也不用去擔心失去,而且那時候秀秀剛走沒多久,不得不承認秀秀的死對我觸動很大,你是沒有親眼見到她臨走前的樣子,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人樣了,所以有時候我會想,這十幾年她到底經(jīng)受過什么,而那些人又對她做過什么,讓原本很有靈氣的一個女孩子變成了瘋子……”她聲音漸弱,混著頭頂淅淅瀝瀝的雨聲。
盡管江臨岸不曾見過秀秀的模樣,但他可以感覺到,感覺到那種處境中的無助和絕望,也能感覺到沈瓷當時所受到的打擊。
“好了,不說了…”
“沒什么不可說的,況且這么多年我也從來沒對誰說過。”
“那你…”
“我?我以前是不是屬于很懦弱的那類人?”
“……”
“遇到事看似冷靜,但是說白了其實就是怕,就跟那時候我從鳳屏逃出去一樣,躲了那么多年,愚蠢地以為只要別人不翻舊賬,我那些罪孽就能被時間掩蓋掉,以至于李大昌再度找上門,我能做的也只是一味退讓,但是我這種性格害死了很多人。”
江臨岸知道她又勾起了當年的往事。
“胡說,這些事都跟你無關!”
“怎么無關,雖然我不是始作俑者,但是有人為了我才死。”
江臨岸臉色一沉:“你是說那個男人?”迄今他都不愿意提他的名字。
沈瓷鼻息一哼:“對,我承認最終我能站在法庭上當面指認,是他給了我勇氣,或者說是他的死讓我看清,有些事情終究躲不過去的,就算我再逃十年,逃到書叢海角去,那些罪孽仍然在,而他用生命護住了那些罪證,他……”沈瓷聲音有些模糊,她逼自己稍稍沉了一口氣,“他知道我一直跨不過去,那些罪證對我來說就像定時炸彈,就像風箏無論飛多遠,只要李大昌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收收線,我又能去哪里?所以他把東西偷了出來,他希望我可以把線剪斷,不為過去所累,可是最后的結(jié)局呢?”
阿幸因為那份證據(jù)被李大昌的人射殺,沈瓷親眼看著他為自己死,后面的事江臨岸就知道了,她拿著那份東西來找他,求他幫忙,最后自己站在法庭上當面指證。
可以說沈瓷在整件事情里起了決定性作用,她成了那個用杠桿翹了一整座大山的人。
江臨岸苦笑:“說到底,你最后把事情鬧大,無非只是想為他報仇而已。”
“報仇是一個原因,還有另一個原因…既然躲不過去了,我只能迎面接受,不然怎么對得起他用命換來的證據(jù),至于鳳屏這些受害人?死的死,就像秀秀一樣,早已被世人遺忘,而留下來的,我知道大部分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看似生活平靜,但是你以為故事就這么結(jié)束了嗎?遠遠沒有!她們即使沒有上庭,甚至隱瞞一切不被別人知道自己以前經(jīng)歷過那些事,但是心中的烙印是磨滅不了了,所以往后半生,她們會帶著無休止的恥辱感,自卑感,根本沒辦法和正常人一樣。”
這便是那些經(jīng)歷帶來的連鎖反應,就如原子彈投射,就算當時現(xiàn)場殘骸被收拾了,可是時間會繞過誰?后續(xù)反應和傷害會源源不斷。
沈瓷說著冷澀發(fā)笑,低頭看著腳下那些爛泥。
“你不明白嗎?那不如我舉個例子,如果沒有那些人,秀秀不會瘋,更不會死,或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找了份很好的工作成就自己,也或許已經(jīng)碰到很喜歡的人在一起,還有我知道原本那些人中間有資質(zhì)不錯的,成績很好的,如果不是因為當年那些事,或許她們可以走出鳳屏,找到一份心儀的工作,擺脫這里的貧瘠和閉塞?可是現(xiàn)在呢?她們一部分人在初中念完之后就休學了,成年后隨便找個男人把自己打發(fā)出去,生了幾個孩子,下田干活或者在鎮(zhèn)上找份勉強糊口的工作,后半生的境況可想而知,還有一部分人離開學校之后出去打工,至今沒結(jié)婚的也有,找人搭伙過日子的也有,過得好不好已經(jīng)很明顯,但是往回再看數(shù)十年,如果當年沒有發(fā)生那些事,或許命運就會完全不一樣,所以當年那件案子,李大昌死了,涉案人員全部量刑下獄,鬧得這么大,旁觀者看個熱鬧,法院判個結(jié)案,媒體再寫幾篇報道,所有人以為到這里就圓滿結(jié)束了,可是對于這些人,像我這樣的人,被改變的是整個命運。”
或許是周圍環(huán)境所致,也或許是她壓抑了這么多年終究忍受不了了,總之那天沈瓷站在那棵柿子樹下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后江臨岸都有些撐不了,他當時是什么感覺呢?聽她細數(shù)那些屈辱和苦難,條條樁樁,包括周彥陪她回鳳屏安置秀秀的骨灰,阿幸?guī)ズ幽吓c李大昌談判,山中遇襲,最后阿幸身亡,發(fā)生這些事的時候她應該都是極度絕望的處境,可是他卻沒有一次在身邊。
臨走之時雨勢變大,光禿禿的樹枝被風吹得直晃,沈瓷用手摸著粗粗的樹干。
“恐怕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也沒什么機會再來看你。”
但是她知道春去秋來,這棵老柿子樹必將花落再花開,一切都在輪回中反復,又在反復中開出現(xiàn)新的希望。
……
從長樂村出去之后兩人就直接坐車到了南寧。
原本是七點多的航班,但因為大雨延誤,一直到九點多才登機,在機艙里落座之后江臨岸就一直電話不斷,想想也不奇怪,他現(xiàn)在身居高位,公務纏身,開過年來卻在鳳屏那種山坳子里一呆就是好幾天,電話多也很正常。
等他接完第N個電話,沈瓷忍不住提醒他。
“快起飛了,你先把安全帶扣上!”
江臨岸這才收了手機,可不出半分鐘,換成了沈瓷手機響,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臉上顯出很意外的神情。
江臨岸好奇,問:“誰啊?”
沈瓷愣了愣。
“桂姨!”
江臨岸也覺得奇怪,又問:“她這么晚給你打電話做什么?”
沈瓷:“不知道,可能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