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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花錢的快樂,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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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花錢的快樂,終于在離家十天以后,他們扛著兩個大尼龍袋回到清河縣。下火車的那一刻,呼吸到清河縣帶黃土的空氣,都不由得會心一笑。
珍珍本來只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現在已經超了,得趕緊回學校報道銷假,只在公社分走季家的九套線衣,其他的東西讓豐收大姐先帶回家去,禮拜五她回娘家再商量怎么處理。
才剛進村,貓蛋就跑來接她:“大娘你回來啦,省城好玩兒嗎?”
“不好玩。”花錢如流水,一夜回到解放前。
“大娘給我買糖沒?”她吸溜著口水,滿懷期待。
嘿,珍珍還真給忘了,一路上只想著怎么把兩大包東西帶回來,跟列車員玩躲貓貓呢。
貓蛋小眼睛一垮,都快哭了。
她很委屈。
這幾天她在家,干的都是大娘的活兒,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累得屁都出來了,唯一支撐她干下去的動力就是“大娘會給我買糖”,結果……你就說吧,她能不委屈?
珍珍捏了捏她的小苦瓜臉,這龍鳳胎可太像他們媽媽了,一點兒季家的優良基因都沒遺傳到,但孩子嘛,是需要哄的:“噓……沒糖,但有新衣服喲。”
“真噠?”小眼睛一亮,又開始“大娘長”“大娘短”了,順便報告她不在的日子里,家里發生的事。
總體來說穩定,但局部矛盾一直存在,集中表現在三房兩口子身上。曹粉仙因為懷孕,天天想吃好的,今兒蒸雞蛋明兒紅糖水,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老太太都滿足,但前提是把她吃掉的換算成工分,年底從他們兩口子的總工分數里扣除。
珍珍真想豎大拇指,這么一來,他們就只能安靜如雞了,不然來年可能連上桌吃飯的機會也沒了。
“三嬸啥都想比著大娘你來,我奶說了,你的吃用是大伯寄回來的,她要吃就讓三叔掏,沒道理大家伙供著她。”貓蛋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頗為不忿:“以前我媽懷我們的時候也沒好東西吃,她憑啥呀她?上頓南瓜下頓番薯,我跟我哥的眼睛才生這么小?!?
不用說,這些話肯定是某個大人說的。
看來,沒把營養品和襪子手套帶回來是明智的,不然其他人還不得以為公婆又把金山銀山補貼她了。這一大家子人,明明很小的一件事都容易放大,要是能分家就好了。
各家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不用比著誰,要比就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去,說實在的季淵明這么多年養著他們也夠意思了。
當然,這也就是想想罷了。一來,珍珍不想才剛把生活步上正軌就攪風攪雨,二來,季淵明常年在外,要真分了家她一個人生活也不容易,很多重活累活還是得仰仗老二老三。
這就是男女體能的差異,不得不服。
也不知道季淵明啥時候能回來?
第一次,林珍珍開始關心他的歸期。
***
冬天的日子總是格外漫長,尤其這又是一個十年一遇的冷冬,雖然已經盡最大努力的燒炕了,可整個白水溝還是凍僵在一片白霧中。除了老季家幾口,其他社員誰不是冷得直跺腳,眉毛胡子全結冰呀?
季家人那可就牛了,棉衣和棉鞋都是壯了雞毛的,里頭還穿著嶄新的,緊繃繃的十分貼身的線衣線褲,用來狗的話說,那一整套緊得,放個屁都能竄上來,聞起來還是熱乎的。
珍珍對他這種既粗俗又直白的描述很是頭疼,這孩子上了一期學,屎尿屁似乎更容易脫口而出了。貓蛋就比他容易教化,說話文明多了。
真是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而這句話,在隔壁的季六家顯得更加深刻。季海洋最近可憐壞了,他二弟季冰洋滿三周歲,也被送回老家吃苞谷米來了,他三弟季小洋剛斷奶,他媽就進城給他爸做飯去了,而他奶奶呢,那是一個能用冷水燙雞、蔥管吹火的小氣鬼,他爸每個月按時送回來的糧油兄弟仨是見不著的。
可憐的季海洋和季冰洋,大冬天沒雙好鞋穿,還得哆哆嗦嗦著出門拾柴,不拾夠十斤柴就別想吃飯。
一開始,珍珍聽曹粉仙八卦的時候都不敢相信,要知道那老婆子最稀罕的就是這三個大孫子,怎么舍得讓他們吃這等人間疾苦?
“大嫂你是不知道,他奶把氣撒他們身上哩!”
“撒什么氣?”少女珍其實也很八卦的呀。
“秦小鳳跟季六哥鬧,離,婚?!?
“傻?離婚?”王麗芬也插嘴了,“傻了吧唧才離呢,季六哥吃供應糧,還有那么好的工作,聽說過年過節給丈人家送的清油都是五斤五斤的,還有廠里發的煙票,都給他小舅子哩!”
林珍珍和曹粉仙對視一眼,第一次找到“同盟”的感覺——這妯娌真是沒救了。
正說著,老太太搓著手進屋,“早雪一日晴,晚雪到天明,這雪啊估計是停不了咯?!?
珍珍趕緊起身,讓她上炕盤腿坐,又給倒了一杯滾燙的山茶水,給她暖手里。老太太灌了兩口,嘴里冒著熱氣,“可憐海洋那孩子,沒拾夠柴,給攆門口呢?!?
這么冷的天,躲屋里還抖抖索索呢,室外還不得凍壞?珍珍上輩子有非常嚴重的凍瘡,就是因為八歲那年的冬天進城找爸爸,然后在爸爸的新家里,天天用冷得放得出碎冰塊的水給“弟弟”洗尿布,雖然她只洗了一個星期就反應過來自己成了別人的免費保姆,跑了,可病根卻落下了,一到冬天雙手就紅腫熱痛癢,癢起來真能要人命!
尤其是每年冬季期末考那幾天,腫得握筆都困難。
“我去把他們叫進來烤烤火吧?”
女人們都忙說“好”,反正只要不涉及口糧,她們都沒意見。
瑟瑟寒風里,季海洋帶著矮胖的季冰洋,站在奶奶門口,哭得鼻涕都結成冰條條咯,小臉呈反常的紫紅色。
無論他們喊多少聲“奶奶”,沒人來給開門。這個家,仿佛不是他們的。
“海洋,帶你弟來烤火?!甭犚娺@么一聲,季海洋二話不說,拉著弟弟就沖,可惜站得太久,腿凍麻了,直接摔地上啃了一口雪,小胖墩季冰洋直接一頭跌進珍珍懷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她。
他覺著,大嬸嬸的身上特別香,就像在城里的媽媽一樣。
珍珍本不喜歡人類幼崽的人,都被他看得心頭發軟,一把提溜起,進屋。
“哎喲,可憐見的,臉都凍紫了。”曹粉仙站起來,搓了搓季海洋的小臉,“去年剛送回來時候白白嫩嫩,跟個玉娃娃似的,這才多久就成了驢糞蛋子?!彼哉f,無論任何年代,城里孩子的顏值普遍高于農村孩子,嚴寒酷暑,冰霜雨雪紫外線對皮膚造成的物理傷害基本上不可逆的。
珍珍作為一個曾經進城上過多年學的人,深有體會。
也就是現在這具身子底子好,沒怎么曬太陽,不然再美再年輕的女孩也老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