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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將軍府和王府眾人都往劉府來。
鎮國公是唯一從戰場上回來的,當年戰事太慘烈,他至今都沒有恢復,只守著痛苦掙扎于世。如今三家盡釋前嫌,將往事一一道來,他不禁老淚縱橫:“當年九死一生!劉家幾代忠良啊!先帝不仁,負我劉氏!”多年后他終于喊出這句話,蒼老渾濁的眸子里滿是痛恨和無奈。
“我們劉家為了大夏傾全族之力,最后連三弟的尸首都沒能找回來!就這么留在敵國異鄉,連收斂的人都沒有……”鎮國公心痛難當,扶著椅子佝僂著身體。
于氏聽到這話,雙手顫抖捻著佛珠,閉目誦經。
一直沒有開口的和遠長公主突然開口:“我入北狄之后,暗地派人尋找過舅舅的尸骨,可是我的勢力太弱,一直沒有消息。元冰即位后,我才放開手腳,終于發現了線索。”
“什么線索?找到了嗎!這么多年……”鎮國公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于氏也睜眼看她。
“說來也是奇跡。我的屬下在邊境找到了一個牧羊人,周圍的牧民都說他曾是戰俘,主人家離開后就在附近流浪。把他帶回王宮之后我才發現他確實是大夏人,可惜曾經受過傷,什么都不記得了,行事一如孩童。
我沒見過外祖父,只是覺得他眉眼間與兄長有些相似,心里雖有些猜測終是不敢確定,便命人好好照顧。這次回京我也帶上了他……”
“他、他在哪?”于氏“嚯”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也被扯斷,檀木珠子落了一地。
“因他身體不好,入京以來一直臥病在床,就留在城外別莊里養病。”
于氏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她身邊的于嬤嬤拉住她:“小姐……”
“我等了這么多年,不管是不是,也讓我看看吧。”于氏深深嘆了口氣。
劉氏與鎮國公夫婦也執意要去,徐氏備好馬車,往京郊駛去。時寒啟騎著馬,飛快往劉府去請萬回先生。
長輩們突然離開了,幾個晚輩還毫無所知在花園里坐著。
舒以讓坐在涼亭里逗時錦濃的狗,時錦濃怒瞪他,指使團團去咬他。時家兄妹知道舒以讓欺負自家妹妹,雖不知道長輩們齊聚一堂商量什么,卻仍眼神不善地盯著他,舒以讓被看得眼神發毛,想著人多勢眾,要不就跑吧……
旁邊有劉永安,劉永年和時清闌三個大哥看著,時清雅不敢過分,只在心里憋著大招。
舒以讓暗自慶幸,自覺好漢不吃眼前虧,老老實實地坐著。這個時候他還覺得時家人沒什么好怕的,幾天后時清雅模仿著舒以讓的狗爬字寫了一張字條,時清微趁其不備貼在了他身后。舒以讓就這樣鼻孔朝天,貼著“天下第一墨寶”的字條在書塾里橫行霸道了一天。導致十幾年后還有人拿這件事當做笑話講給舒以讓的孩子聽,這個人,當然是時清雅。
時錦容看著時錦濃一個人逗狗,便問:“濃濃,三表哥呢?”
“年哥兒去那邊玩兒了!”時錦濃頭也不回地指著假山方向。
時錦容想了想,往那邊走去,轉了半天,聽見有細微的哭聲。她走過去看,竟發現是劉永年背對她坐著抹眼淚。
“三表哥?”
“容容!劉永年慌張地回頭,時錦容清楚地看到他臉上淚痕未干。
“你、你怎么來了?”劉永年忙轉過身,擦干眼淚,勉強擠出個笑來。
“你不也在這嗎?”時錦容在她身邊坐下,“表哥,你在哭。”
劉永年還想掩飾,看著她清澈沉靜的眼睛,面帶尷尬:“容容,你也太直白了……”
“濃濃告訴你我在這的?”兩人默默坐了半天,劉永年才開口:“她自己總愛走丟,找人倒是一找一個準。”說罷,搖頭笑了笑。
劉永年已經是個小小少年了,身姿挺拔,目如寒星,他垂著眼眸,眼底有些發紅,一股郁色揮之不去。
“表哥,你為什么哭?”
“不想說嗎?我是不是讓你覺得不自在了?對不起。”
“容容,你不用道歉。沒什么不自在的,男子漢大丈夫,哭有什么好丟人的,心有畏懼止步不前才是可恥的!”他說得激動,被時錦容盯著,突然臉紅了起來,士氣也慢慢弱了下來:“……祖父說的。”他撓了撓頭。
“我聽三哥說,表嬸不讓你學騎射?”
時錦容一針見血。劉永年沉默半晌,道:“娘她是怕我受傷。”
“劉家和時家幾代從軍,族中子弟自小便習武。就算是我,爹娘也要求能練得好騎術。我大哥兩歲便有了弓箭,五歲騎馬射箭已然熟習。劉家有所不同,可兩位表哥也是自小習武,但求身強體健,有自保之力。”時錦容平淡地說道。
劉永年這才苦笑道:“這話確實……連我都不信。”
“大伯要重振劉家,必須要從軍功入手,這樣一來,我和堂兄們必要上戰場掙上一掙。我娘她不肯,便不讓我習武。”
“現在北狄已平,戰事只在西北,西南和南疆。這幾年邊疆雖時有戰亂卻并不要緊。等到表哥為國效力還有許多年呢。”
劉永年也明白這個道理,可小于氏不明白,或者她根本不愿意自己的兒子冒險,她不在乎家族振興,只希望自己的兒子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劉永年已經不是只會要糖吃的孩子了,他想習武,想挽弓射箭,每次他看見堂兄們校場比試的時候都覺得熱血沸騰,骨子里有什么東西鞭策他,鼓舞他。可他也只能看著,母親關切的目光如影隨形,她總會很快把他帶走,用她母親的柔弱摧毀他萌芽的堅強。
他無數次想沖進去,可面對母親的淚水,他只能屈服。
“前些天表舅說讓我以后到將軍府和表哥們一起習武,可是娘不同意。我跟娘說我想去,她只是一個兒勁兒地哭,病了好幾天。”劉永年笑了笑,神情寂寥:“我知道只要我說不去,娘就會好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可不知道為什么……我說不出來。聽說娘今天發脾氣了,本來我是要去認錯的,可是……”
他看著假山后邊的粉墻黛瓦,檐角飛空,一時眼眶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