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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那日后,謝拂堯便染了風寒,腿痛難忍,他本是一介書生,雖幼時曾與時寒啟習過武,卻因腿傷荒廢許久。這次臥病在床,喝了許多藥,皇帝也遣了太醫來瞧,賞賜了許多藥材補品,卻總不見好。
謝氏等也頗為擔心,卻收到謝拂身的信,說是在西邊尋到神醫,幾日便到。
到了那日,時寒啟抱著女兒去接船,這個時候碼頭很熱鬧,四面八方來的貨船客船一艘接一艘。
時錦濃不老實地扭著小身子,轉著小腦袋左看右看,時寒啟怕她掉下去,一邊攬著她的小肩膀,一邊不斷變換姿勢。
正在碼頭上等著,一個仆人打扮的老者走過來說道:“我家王爺要回云州了,見將軍在,特地遣小人來與將軍道個別。”
時寒啟一眼看去,只見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一個男子背手而立,在蔚蔚青天與滔滔綠水間如同一把利劍,那種勢破九天和孤絕獨立的氣勢融合在一起,可敬又可悲。
“王爺要離開,陛下可知?”
“自是知道的,王爺素來低調,將軍也是知道的。”
時寒啟點點頭,把女兒放下,沖涼王的方向拱了拱手。涼王見了,轉身進入艙內,船漸行漸遠,那層層水痕漾開又聚攏,如同人事離合,不斷重演,卻消失在時光的河流里。
時寒啟看著,心情有些沉重,卻聽得時錦濃歡呼一聲,跑到河岸邊去玩水。這孩子!
時寒啟一手把她撈過來,箍在懷里,時錦濃鼓著腮幫子大喊:“壞爹爹!”
時寒啟見她兩只小腳徒勞無功地胡亂踢著,笑道:“爹爹哪里壞了,嗯?”
逗著女兒呢,忽然一個男人從一艘豪華大船上走了下來。謝拂身身著綠裳,春江水寒,衣袂獵獵,他一副游俠打扮,像是閱盡如花奔走風塵的江湖人,而不是書香門第出生的貴公子。
“哈哈,姐夫!上次見你還鎧甲加身,手持雙槍,如今倒是嬌兒在懷慈父情懷,可見英雄也有氣短之時。”謝拂堯拱手一禮,大大咧咧一巴掌拍在時寒啟肩上。
不待他反應過來,兩只大掌把時錦濃舉了起來,轉了幾圈,“濃濃!大舅舅回來了!想不想舅舅?舅舅給濃濃帶了好多好吃的……”
時錦濃被轉得發暈,綠色的江水和綠色的衣服在她眼前不斷地旋轉,耳邊不停地響起哈哈的笑聲。
謝拂堯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還給時寒啟,說道:“姐夫看看我給拂堯找的神醫!”
時寒啟抱過時錦濃,她蔫頭耷腦一臉懵,小手扒在他的胸口上還沒緩過神,腦袋不自覺地搖晃。時寒啟扳住女兒的臉,搖頭嘆氣,這大舅子都二十二了,尋常男子這般年歲孩子都滿地走,他怎么還是如此……
很快一個仆人拎著一個暈頭轉向,腳步虛浮的男子過來了。男子山羊胡,小眼睛,煞白臉,看來暈船有一段時間了。
時寒啟心里直犯嘀咕,大舅子做事不靠譜,這神醫的樣貌委實猥瑣了點,而且一個神醫怎么連暈船都治不好?
這么想著,男子暈暈乎乎地抬起頭朝前看了一眼,入眼一片湖綠色,他臉色猛地一變,眼一翻,捂著嘴沖到一邊吐了。
時錦濃更難受了,下巴擱在時寒啟肩上,捂著小肚子。
謝拂身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了,渾不在意地揮手:“把他拎下去,處理一下。”又去黏時錦濃,摸臉摸手摸頭,不停地說話。
一行人到了謝府,謝氏已經等候多時了,一番洗漱后,謝拂身風度翩翩地沖謝氏抱拳,齜牙道:“阿姐,許久不見又年輕了許多。”
謝氏笑了,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你呀怎么還是這幅樣子,就該娶妻立業,收收性子才是。”
謝拂身苦惱道:“阿姐,剛還夸你年輕呢,怎么又像老媽媽似的念叨起來了。”
謝氏虎著臉:“別給我裝,我說的是正經的。”
謝拂身立即收斂,露出正經的表情來,說道:“正經的是先給拂堯看病。”
正說著,那神醫被領了進來。時寒啟一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是同一個人嗎?!
所謂“神醫”竟是個年輕人,身形挺拔,平眉鳳眸,鼻若懸膽,白膚薄唇,還真有點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
謝氏見了,果然升起希望,“先生,還請您看看我弟弟。”
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不疾不徐道:“夫人帶路。”
時寒啟悄悄問謝拂堯:“怎么回事?”
謝拂堯狡黠一笑:“先前我們比喝酒,他輸了。是我要他易容成那副模樣的,怎么樣,和東街那個算命的像不像?”
時寒啟:“……”
突然,他想到什么:“既然有人比你的酒量還差!”
謝拂堯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道:“他的是白酒,我的是果釀,后來他喝迷糊了,我就索性喝茶。”
時寒啟無語,這神醫是不是先治治腦子?
到了謝拂堯的房間,時錦濃正趴在那,玩她小舅舅的頭發,謝拂堯側頭溫柔地望著她。
因在病中,他臉色蒼白,兩頰嫣紅,眸中微潤,仿佛冰湖星閃。側頭時露出斜長的眉,如同水墨勾勒,睫毛長長,細密精致。
“小舅舅,你什么時候好呀?”時錦濃拉著他的手往臉上貼,一根根地觸碰他修長如玉的手指,碰一下看他一下笑一下,仿佛得到什么好玩的玩具。
謝拂堯抬手蹭蹭她的發頂,微笑著說道:“很快,小舅舅好了就帶你去郊外玩……”
他說得很慢,聲音因虛弱而顯得無比溫柔。
“小舅舅……你痛不痛?”時錦濃擔憂地看著他,突然湊過去親在他臉上,認真說道:“親親就不痛了。”過了一會又嚴肅地問:“現在還痛嗎?”
謝拂堯愛憐地笑了,“不痛了,小舅舅一看見你就哪也不痛了。”
“真噠?”時錦濃高興地撲過去,隔著錦被蹭啊蹭,小小的身子陷進被褥中。
“濃濃,過來。”謝氏一行人走進來,謝拂身輕聲道。
“不要,我要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