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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世昭夫妻去了桃梧山的莊子后,文府冷清了許多。
文敬孚從文淵閣歸來,回到文府,至書房外,見廊廡下立著一人。月色下他的身形綽綽,卻英英玉立,似乎要隱入如墨的高墻下。
“祖父。”彥池見文敬孚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大步上前問候。皎潔的月暉籠罩著踽踽走來的文敬孚,背后黑色的影子無限拉長,被樹影花影切割成奇奇怪怪的形狀,余下地上略拱起的一道弧線,映襯著這人佝僂的背。
祖父真的老了,彥池突然意識到。
文敬孚點了點頭,彎起右手掩口,低低咳嗽了幾聲。
倆人前后進了書房,一坐一立。
書房內燈忽的亮起,橘黃色的光暖暖地流淌在二人身上,一時屋內的氣氛竟多了些溫情。
“今日皇上將我留下,試探我關于要廢太子之事。池兒,你怎么看?”文敬孚緩緩開了口。
彥池雙目定定,注視著文敬孚,一字一字道:“皇上可是想立程貴妃之子為太子?想讓祖父在朝中為立新任儲君之事充當馬前卒?”
文敬孚唇角微勾,露出一個諷笑,“你猜的沒錯。我身為首輔,若能支持皇上廢長立幼,此事在朝中的阻力會小一半。”
彥池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動,他皺了皺一雙英眉,語氣盡量克制著心底的焦急和擔憂,“孫兒猜測,皇上這次試探,必然沒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文敬孚面露滿意之色,和顏悅色地問:“何以見得?”
見文敬孚如此反應,彥池心中了然,那顆懸起的心頓時放下了一大半,“廢長立幼,廢嫡立庶,有違祖制,悖逆朝綱,更會得罪宗室和百官。文家雖權勢滔天,但自皇上繼位后,從未卷入君權之爭。且孫兒以為,太子已成年,母族是定北侯,在軍中雖地位超然,但在朝中文官之中,卻根基薄弱,無人可依。即使將來太子繼位,朝中也無可以取代文氏的清貴之家。三皇子則不同,一則他年幼,要知資質如何,尚需時日,二則他的母族乃程家,程家和文家都屬文官集團,程頤雖才疏學淺,卻野心勃勃,將來若三皇子繼位,他必然不甘心程家屈于文家之下,欲在朝中取而代之。兩廂權衡,支持三皇子不如支持太子。”
文敬孚雙眼微微瞇起,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淡淡道:“你這番話,當真只是為了文家?”
彥池知曉瞞不過祖父,開誠布公道:“孫兒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和太子出自同一母族,孫兒不愿看到定北侯府徹底落敗。但孫兒選擇太子,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文氏一族。”
文敬孚將手上的玉扳指擲到了書案上,語氣森然,“你當真對太子和定北侯府如此有信心?你要知道,帝心難逆。”
彥池忽跪下,語氣沉沉而堅決,“孫兒對父親有信心,對自己亦有信心。文家積威二十余載,權傾天下,是大廈將傾灰飛煙滅,還是云開月明病樹逢春?孫兒所謀,當為保全文家。”
文敬孚一怔,揮了揮手,聲音略有些喑啞,“你退下吧。”
彥池明白祖父已被自己說動,不動聲色出了書房。
次日又逢休沐,彥池在院中練完劍,從凈室沐浴出來,陸然上前稟報:“少爺,夫人身邊的夢云回府了,說有急事找您。”
彥池點頭,召夢云進來。
夢云上前行禮,低眉順眼地說道:“少爺,夫人命奴婢回府傳話,道您想見的人正在桃梧山下夫人陪嫁的莊子隔壁,要您今日前去莊子。”
彥池眸光一閃,語氣似漫不經心,“我想見的人?你可知是何人?”
夢云恭謹回道:“奴婢不知,只知莊子隔壁來了舒家的兩位小姐和一位表小姐。”
彥池心中一喜,唇邊情不自禁浮起淡淡的笑意,語氣也輕快起來,“我已知。此事你不得道與旁人。”
旋即命夢云退下,換了一身衣飾,再三檢查,方馭馬出府。
彥池一路馳騁,半個時辰后,遙遙可見桃梧山。桃梧山因春日桃花和夏時梧桐而聞名,仲春桃花成林,漫野粉紅,如夢如幻,盛夏梧桐蔽日,山風簌簌,綠蔭成海。此時日在東南,山上云蒸霞蔚,百鳥啁啾,山光日色與如鏡河面交輝,青山綠水,蔚為壯麗。
山下小道兩側林木葳蕤,至一處較開闊處,見河畔站著一人,那人一身丫鬟裝扮,看到馬上的彥池,忙飛奔而來,高呼:“有人落水,快來救人。”
彥池聞言立即下馬,隨丫鬟前往河邊,但見三四丈遠的一大片碧色蓮葉旁的水面上,露出了一大一小的兩個腦袋,其中一人正以手臂摟著另一個,奮力地朝河邊游來。
待看清了河中之人后,眼見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河中掙扎,彥池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呼吸似乎都要停滯了,他立刻解下披風,跳入河中,快速地游到那兩人身邊,背起較小的那個,扶著素盈的腰肢,向岸邊游去。
上了岸,彥池迅速將披風蓋到素盈身上,見她唇色青紫,面容蒼白,忙上前一步,柔聲問道:“蕭姑娘,你現在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