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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一月,京師迎來了今冬的初雪。
清瑤閣內(nèi),爐里銀霜炭燃了多時,屋中溫暖如春。素盈倚在軟榻上,透過窗欞,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雪景,大雪紛紛揚揚,如柳絮般,時而急促,時而飄忽,落在青色的屋檐和光禿的樹梢。
院里的紅梅未開,這雪景終究少了些意境,素盈瞧了一會兒就收回視線,拿起榻邊小幾上縫了一大半的裘服,纖纖玉指繼續(xù)穿針引線,瞧著格外賞心悅目。燕桑端著一盅冰糖銀耳燉雪梨進來,“小姐,甜點好了,快飲些暖暖身子吧。”
素盈放下針線,凈手吃甜點。她上一世是南方人,嗜甜的愛好在這個異世依然沒改,雖嗜甜,身材卻極纖細,小腰盈盈不足一握,走起路來裊裊娜娜。
燕桑瞧著素盈方才縫制的墨色裘衣,指尖輕輕捏了捏裘衣一角,驚嘆道:“小姐,這裘服果然輕軟。”素盈胸有成竹地笑了笑,“等它做好,穿起來不僅輕軟,還格外暖和。”
因著下月中旬就到外祖母大壽,素盈提前兩個月就開始籌備壽禮。外祖母徐氏身患寒癥,往年一到冬天就閉門不出,素盈想到了前世流行的羽絨服,若是外祖母能穿上,那么天氣寒冷時她亦不用整日悶在屋里了。她想著做一床羽絨福壽被,和一件羽絨裘衣,很快丫鬟便從蕭家在鄉(xiāng)下的田莊尋來了鴨絨,去除異味,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縫好鴨絨被,并在被面以金線繡上各種字體的福祿字樣。在這異世生活了十三年,素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女紅和上一世天差地別。閑時在家里繡繡花,下下棋,彈琴作畫,日子似乎也沒那么無聊了。
轉(zhuǎn)眼就到了徐氏壽辰。大喜之日,又與舒家眾親多年未見,舒氏和素盈皆華衣美服,鄭重以待。到了舒府,舒澹作為內(nèi)閣次輔,舒家圣眷日隆,今日前來給徐氏拜壽的賓客極多,大門口一時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大舅舒琰親自相迎,領(lǐng)著前來拜壽的蕭家人往中堂而來。此時中堂和花廳里人來人往,素盈望著高居上座的外祖母,一頭銀絲梳得極光滑,身著棗紅福祿紋繡仙鶴的吉服,眉開眼笑,喜氣洋洋。
素盈上前一步,呈上自己準備的壽禮,徐氏連連點頭,慈愛地牽著素盈的手,“好孩子,有心了。”又拿出一只晶瑩剔透的翠玉鐲子,戴在了素盈的皓腕上。
呈完壽禮,素盈退下,舒家的兩位表姐表妹忙上前招呼,領(lǐng)著素盈前往暖閣。舒家共只有兩個女孩兒,表姐舒韻音是大舅舅舒琰的女兒,年方十五,表妹舒韻莞是二舅舒仲的女兒,年方十二,兩人雖是堂姐妹,勝似親姐妹。
舒韻音在京師名聲極好,嫻靜溫婉,宜室宜家,這兩年上門提親的人都快把舒家的門檻踏破了。然而,素盈知道表姐的溫婉嫻靜只是假象,私底下,表姐極有主見,腹黑霸氣,御姐范兒十足。小時候素盈來舒家,大表姐領(lǐng)著她和小韻菀一起玩,韻菀被鄰居家的熊孩子欺負了,都是大表姐幫她報復(fù)回去。有一回素盈親眼看到大表姐哄著熊孩子吃完蜂蜜糕,然后把他騙到花園里去,先前表姐藏匿好的馬蜂全都嗡嗡嗡沖出來,把熊孩子蟄得滿臉是包,又紅又腫,完了還能把熊孩子的爹媽哄得團團轉(zhuǎn),小小年紀,演技就精湛到能拿影后了。素盈從那時起就對這個表姐十二萬分的服氣。
進了暖閣,丫鬟們都退出去候在外面,舒韻音那張鵝蛋臉上端莊沉靜的表情立刻消失,摟住素盈的手臂,抬起她的下巴,語氣狡黠,“小美人兒,回京了怎的都不來找我和你表妹玩?”
素盈佯裝生氣,輕輕拍了下表姐的手,嘟起櫻桃小嘴,“表姐凈調(diào)戲我。”
舒韻音美眸一轉(zhuǎn),“誰叫我家表妹如此美貌呢?”
旁邊正吃著核桃堅果的韻莞聞言點點頭,兩腮鼓鼓的,聲音含糊不清: ”大姐說的沒錯,表姐你長得真好看,畫中人兒似的,簡直都能把京師的閨秀都比下去了。”
舒韻音繼續(xù)調(diào)侃,“表妹這等容色,也不知將來什么樣的公子才能配得上。”
素盈雖長了個成人的芯子,可上輩子忙于學(xué)業(yè)沒談過戀愛,這輩子年齡尚小,壓根沒考慮過成親的問題。如今聽表姐談到嫁人一事,頓生一種茫然之感。
素盈咽了咽口水,一臉認真地望著舒韻音:“表姐,我還小呢,明年開年才14歲。倒是表姐你,舅父可為你定下了人家?”
舒韻音搖了搖頭,“我的親事自有祖父和祖母在,父親是做不了主的,這一年來提親的人越來越多,祖母全都給婉拒了,雖不知他們作何打算,不過親事未定,我心里卻是真快活。”
“表姐,你不想嫁人嗎?”素盈托腮,若有所思。
一縷極淡的哀色染上舒韻音的眸子,很快消失不見。“不嫁人,這倒沒想過。哪怕如今的舒家能容下我不嫁人,將來兄弟各自娶妻,那時未必還能容得下我繼續(xù)待在舒家。只是這短短一生,不想因所嫁非人,從此蹉跎歲月罷了。盲婚啞嫁之下,能琴瑟和鳴的夫妻,實在太少。姑父和姑母,也算是神仙眷侶了。”
素盈在心里既為表姐的想法欣慰,又忍不住有點替她難過。
大穆朝不納妾的男子極少,素盈知道的不納妾的男子只有自己的父親和外祖父。在咸寧侯府,祖父和二叔身邊都有好幾房妾室,三叔雖無妾室,婚前也有兩個通房;在舒家,舒儋一生沒有納妾,沒有通房,舒琰和舒仲則都納了妾,舒仲有一院子的鶯鶯燕燕,妻妾相爭,后宅不寧,韻音從小就看膩了舒琰的那些妾室想著法兒爭寵,甚至陷害自己的母親陶氏,陶氏年輕時也是雷霆手段,對于妾室通房皆是一碗碗避子湯賞下去,所以舒琰所有的子女皆出自于陶氏的肚子。舒琰后來厭惡陶氏的善妒,不再愿意幫她維持嫡妻的尊嚴,一年到頭鮮少去陶氏的屋子,并又納了不少年輕美貌的小妾。被丈夫這樣冷落,陶氏最初也傷心過,努力挽回過,換來的只是舒琰的冷漠和嫌惡,過了些年,陶氏對舒琰已心平如鏡,待他如同路人,只全心全意照顧著三個子女,再不過問舒琰的后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