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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千城長街上,一個大大的人拉著一個小女孩,并肩而走,一簇簇煙火綻于頭頂,明明滅滅映在過往之人的臉上,她盯著面前坐于父親肩膀上的小女孩看了許久,習慣性的將眼別過去,卻見妖主遞給她一串紅紅的果子,果子沾了糖衣,十分誘人。
她疑惑地望著妖主,妖主笑道:“給你的。”
她接過,捏在手里,妖主摸著她的頭,寬大的衣袖將她籠在身側,狀似無意地問道:“你母親有沒有說過什么?”
提到“母親”二字,方才懵懂的目光霎時冷冽下來,她咬了咬牙,出口聲聲音仍舊軟軟的:“沒說什么,就是問問父親右腿的傷好利索了嗎,冬日里還疼嗎,等公主府的石蒜花開了,母親的病也就好了。”
妖主漫不經心地“恩”了一聲,道:“你母親太過執拗,才會有這個下場,你是我的女兒,日后不要學她。”
阿月縮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起,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樣:“是。”
之后的比試阿月也依舊不敵妖主,可是,這一天卻不同。
今天的阿月沒有再失手,最后一招過,她手中問月劍冷冷穿透妖主的胸口,當胸一劍,十分干凈利落。
劍身抽出時,銀白的劍刃上沒有染上一滴血,這樣狠戾的出手,不愧為月暫晦。
她口中冷冷道:“父親,我這次沒有失手,您還滿意么?”
妖主面色蒼白,忍了很久才跪倒在地上,口中鮮血噴出,他想站起,卻怎么也站不起來,我意識到,他跪的方向,是凡界。
月暫晦轉過眼,朝著那面墻看過去:“若我猜不錯,這面上原本有一扇窗?”
妖主面色更加蒼白,道:“是。”
“窗戶面向的,是凡界。”
妖主道:“是。”
“你就如此憎恨我母親嗎?”
妖主道:“月兒……”
“回答我!”
妖主垂下眼,道:“是。”
他一連說了三個是,毫無猶豫,毫無后悔。
月暫晦手中光華一現,妖王隨之慘叫一聲,原是她將問月劍擲出,釘在了妖主的腿上:“當年,如果不是我母親救了你,你怎么還有命回到千城?”
妖主自嘲道:“她不過只是一個凡人,我于她,是劫難。”
月暫晦道:“你也開始找起借口來了,你本可以不與我廢話的,怎么不用你的妖力殺了我?”
妖主看了看雙手:“我哪里還有什么妖力,我就快死了,什么都帶不走了。你烹茶的手藝很好,若是到了地府,還能再飲一杯如此滋味的孟婆湯就好了。”
月暫晦打量著他:“你知道?”
妖主笑了笑:“怎么會沒有察覺呢?你是我的女兒,你在茶中放了什么我會不知道嗎?茶中藥物不強,你本心善良,是我錯的太過。”
她等這一天確實很久了。
每日的早茶不是白奉的,每杯茶中都被仔細地下了毒,是一種渙散妖力的毒,為的就是今日,將妖主身上全部的妖力引渡到自己身上。
妖主并沒有反抗,卻在妖力盡失后,張了張口:“你會受不了的,去不周山,那里的靈草可以幫助你。”而后咳出一灘血,她嫌惡地退開,語氣仍舊平穩:“知道了。”
“還有……”他又張口說了什么,但聲音微弱,已經聽不到了。
我本以為他就此離世,但妖主竟又回光返照的來了些精神。
他手指顫動,嘴唇翕動,似是在唱歌,阿月離去的腳步登時滯住。
窗外桃花紛揚,帶著幾分冷冽的月色落盡室內,妖主抬手接住一瓣,看著朧在掌心的粉白,終于神色安詳地閉上了眼。
他剛才,終于唱出了這支帶了三處錯的《桃花散》,只是那個巧笑盼兮的公主再也不會出現了。
幻境在迅速抽離,尚留給我一點感嘆的空隙。
我想到公主說,以后他再受傷了,傷的面目全非,就彈出這支曲子,她就會認得他,也會再次救下他。
我想到公主最后凄厲的哭聲,和藏在袖中的大牢鑰匙,她本來可以離開,但大牢外就是那片桃花林,她一直記得他說——在這等我回來。
她在等,從始至終都沒有食言。
而他,也終于唱出了那支《桃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