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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溫度驟降，四周石壁開始變得冰涼。

玄青尋了些枯草破布，燃起一個小火堆。

月舞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她曾吃過的絕頂美食。她饒有興致地給這些菜排了個名次，從百名開外開始說起。按照她一貫事無巨細(xì)的描述方法，經(jīng)過兩三個時辰之后，總算說到前十了。

月舞沒有馬上往下說，而是輕嘆一聲，若有所思。

原本整個洞中都是她的聲音。現(xiàn)在戛然而止，就像飛奔的駿馬，猛然停下。

玄青不解地看著她：“小舞，可是說的累了？”

月舞搖頭。

“口干舌燥？”

繼續(xù)搖頭。

“那是為何？”

“因?yàn)榍笆际悄镉H的拿手菜，再也吃不到了......”

“這樣……”

“娘親的拿手菜，可是無人能比的！”

“是嗎？不過這倒教我更加好奇了，你不妨仔細(xì)說說？”玄青故意這么一說，只為知道更多的細(xì)節(jié)。什么食材，多少分量，幾分火候，如何出汁入味，都在心中默默記下了。

“可算說完了！”

月舞雙手拍了拍腿，臉上神情釋然。卻因想著娘親，心中不乏惆悵。

玄青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兩個人都呆呆地盯著竄動的火苗，半晌沒有說話。

“小舞，師娘她，是怎么過世的？”玄青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問了。

說不上為什么，他并沒有覺得這個問題有何唐突。或許是因?yàn)樾∥枵f她已經(jīng)放下了，又或許是因?yàn)樗X得，在這荒蕪的洞中，他們兩人的心，好像近了許多。

“娘親她，是中毒死的。”月舞陷入了沉沉的回憶。

自從妖界被封印之后，玄云谷歷代掌門就被妖界的余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慕無涯也難逃頻繁的設(shè)計(jì)毒害。只是他沒有想到，毒害他的人，竟然在玄云谷之中。

慕無涯平日里為人謹(jǐn)慎小心，很難有機(jī)可趁。難得吃一頓飯，也都是月舞的娘親親自下廚準(zhǔn)備的。娘親的修為不在玄云谷各長老之下，若是飯菜里有什么異常，她定是能夠發(fā)現(xiàn)的。

誰料妖界之人竟然尋得了北境秘毒。這□□無色無味，放在飯菜之中，若是修為平平之人吃了，不會有任何影響。只有修為極高的人，體內(nèi)氣息醇厚，對其產(chǎn)生強(qiáng)烈排斥，毒性才會猛然爆發(fā)，極速攻心。

“妖界之人自以為此番定能得逞，但他們錯看了娘親。他們不知道娘親是多么追求完美的一個人。任何飯菜，她一定要親自嘗過，自己覺得滿意了，才會讓爹爹品嘗。”

“所以在飯菜上桌之前，師娘就中了劇毒，是嗎？”玄青沒有想到，師娘之死，竟是這樣的情況。

“嗯。爹爹急壞了，發(fā)瘋了似的到處問人。他找遍古籍，嘗試各種奇門異術(shù)。可是不管他怎么做，都無法將毒逼出來。劇毒擴(kuò)散得太快了！娘親當(dāng)時已經(jīng)懷了妹妹，還因此早產(chǎn)。只是妹妹和我那可憐的娘親一樣，體內(nèi)早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沒多久，便離開人世了。”

月舞看著眼前的虛空，仿佛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親人，在對她招手微笑。

月舞娘親的死，在玄云谷是一個永遠(yuǎn)的傷痛。即使知情的人，也從不輕易提起。因此玄青入門這么久以來，從來不知道月舞還曾經(jīng)有一個妹妹。

玄青突然想到梨兒，難怪月舞對她如此愛護(hù)。看到梨兒，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妹妹了吧？

他心情沉重，妖界此番心計(jì)，著實(shí)狠毒。轉(zhuǎn)念一想，又生出疑惑：“既然是妖界之人，又是如何混進(jìn)玄云谷的？”

“那人是爹爹和娘親在外出途中遇到的，當(dāng)時還小。娘親見他孤苦無依，甚是可憐，就收入門下。誰知他的心愛女子竟是妖界之人，一心蠱惑他謀害爹爹。”月舞神情憤恨。

“竟是這般忘恩負(fù)義之人！”玄青扼腕。

“所以從那以后，玄云谷收弟子的要求更加嚴(yán)格了。除了入門時要細(xì)查身世背景，以后每年還要重新核對一遍呢！”

玄青點(diǎn)頭。如今他也開始接觸谷內(nèi)事物了，這一方面今后一定要倍加注意。再不能讓任何居心叵測之人鉆了空子。

“師娘走了，師父一定很難過吧……”玄青輕輕說道，似是疑問，又似是自言自語。

“那些日子，爹爹跟變了個人似的，脾氣十分暴躁。他平日里最疼我了，卻連我也不理了。”

是啊！失去最愛的人，那種痛，又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自量，自難忘。

更何況，妖界的目標(biāo)本就是師父，卻因此害了師娘。師父的心中一定十分自責(zé)吧？

“那，你呢？”玄青轉(zhuǎn)頭，關(guān)切的眼神看著月舞。

“我？那時我還小，身邊所有人都跟我說娘親帶著妹妹，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我只當(dāng)那是個極好玩兒的地方，娘親偏心，只帶了妹妹，卻不愿帶上我。”

“小舞倒是從小就是個愛玩兒的小丫頭呢！”玄青苦澀的嗓音里難掩疼惜。

“我當(dāng)真是如此想的！”月舞認(rèn)真道，“不過這話傳到爹爹的耳里，他才終于不再將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我記得他眼眶都是淚，嗓音沙啞，告訴我說，娘親最疼我了，不會偏心妹妹的。他們只是被困在了那個遙遠(yuǎn)的地方，一時回不來了。爹爹這么說著，我便信了。直到后來長大了些，爹爹才帶著我到了娘親的墓前。告訴我說，娘親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玄青心中一緊。他從小就沒了爹娘，雖是想念，卻從未有何盼頭。

但小舞不一樣。她滿懷期待，希望有一天娘親和妹妹都能回來，全家團(tuán)聚。卻突然被告知了這么一個噩耗。最大的打擊，是當(dāng)你滿懷期待時，卻突然跌入低谷。

“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又是哭又是鬧，折騰了好些日子。如今想來，實(shí)在是太不懂事了。爹爹的心里，一定比我痛千倍萬倍。他的傷痛好不容易沉淀了，卻被我一番胡攪蠻纏，揭開那么深的傷疤。又承受一次失去娘親的痛苦。”

月舞這般自責(zé)，玄青卻越聽越心疼。分明自己的心里比刀割還難受，卻還要努力收拾情緒，顧及身邊之人，將心比心。這份體貼，多少人歷經(jīng)滄桑才悟得幾分。而她小小年紀(jì)，卻在殘酷現(xiàn)實(shí)的催促下，早早地懂得了。

“小舞已經(jīng)很懂事了。你現(xiàn)在想得這般透徹，想必師父一定很安慰。師娘在天有靈，也會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