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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惡河之水沒過頭頂,玄青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在水的環抱之中,他的四肢慢慢收攏,整個人像嬰兒一般蜷縮著。腦海中的雜念盡數退去,心里明凈如雪,宛若初生。
曲惡幻境轟然倒塌。
玄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立于一條河畔,卻似乎并不是之前那條河流。他久久地站立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識。
在他的正前方,一個白發老人,飄然若仙,從河邊擱淺的木桶里抱出一個小男孩:“哈哈,小娃娃醒了呢,你叫什么名字呀?”小男孩一臉茫然,吱吱呀呀,比手畫腳,顯然還不會說話。白發老人緊接著又說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問你怎么知道呢。要么我幫你起一個如何?玄云谷,玄云谷……那便姓玄,單名一個青字如何?”
懷里的娃娃咯咯的笑了。“你也喜歡這個名字嗎?哈哈,太好了!玄青~玄青~以后你就叫玄青啦!”
茅草屋外,一個仙人,抱著一個小男孩:“老人家,這孩子就拜托給您了。”
對面的老者接過這孩子,抱在懷中,看著那胖嘟嘟的小臉,甚是喜歡:“仙人放心,老朽一定悉心教養。”
“這孩子天賦秉異,待他成年之時,若有心修煉,可讓他到玄云谷去。”說罷又將腰間的玉佩取下,放在小男孩手中,“這玉佩就當是我送給他的見面禮了。”
老者知那玉佩必定不是俗物,便連聲稱謝。
玄青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光影變幻,驟然呈現出一片血紅。時光倒流,仙人、老者都不見了。只有黑色的妖氣彌漫著整個村子。而所謂的村子,早已沒有生命可言。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玄青突然一個顫栗,眉頭緊皺,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不斷起伏。雙手忍不住握拳,手背上青筋爆出。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逐漸泛出血絲,眼神鮮紅如火焰。內心深處的驚恐和絕望,仿佛沖破水閘的洪流,噴涌而出。
就在這一片尸骨殘骸中,他開始瘋狂地向前奔去:“爹~娘~”沒有任何回應,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他在這無數尸體中不斷尋找,然而大多數尸體都是缺胳膊斷腿,還有些甚至沒有頭顱,或者已經腐爛的。
“放開我!你這怪物!”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玄青連忙循聲跑去。
“怪物?與你們不同便叫怪物了么?”一個紫發獨眼的妖人發狂似的大笑,“哈哈哈哈!這么說來,在我眼里,你們不也是怪物嗎!哈哈哈!”
“夫君~放開我夫君!”一個女子瘋了一般沖上前去,卻被一手擋開,摔倒在石磨旁。
等等,石磨?玄青突然想起爺爺曾和他說過,仙人前輩后來是在一個石磨旁找到爹娘的尸體的。
“爹!娘!”玄青大喊,沒有什么比看著至親之人死去更叫人痛苦和絕望。他飛奔過去,卻被一道透明的屏障狠狠彈回來,身上多了好幾道傷痕。
“你們一介蜉蝣,能為我們妖界的貢獻一份力量,那是你們的榮幸!”一邊說著一邊收緊手掌,“何苦掙扎呢,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們到現在還沒有想明白么?愚蠢之徒!”
男子的精氣被慢慢吸走,身體干癟下去。旁邊的女子再也承受不住,失聲痛哭:“夫君!夫君!”
玄青嘶吼著,猛烈地捶打眼前無形的屏障,手上的皮肉一點點綻開,血流下來,暈開一片鮮紅。
“我跟你拼了!”女子拿起棍子,不顧一切地朝那妖人打去,對方卻毫發無傷。女子的脖子被一把掐住,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別急啊,你們夫妻如此恩愛,我怎么舍得讓你們分開呢。還能到陰曹地府相聚,你該感謝我才是!”
“呸!”女子一口唾沫吐在妖人臉上。那妖人頓時大發雷霆,五指一收,手中的女子便不再動彈,頭慢慢地垂了下去。
玄青的雙眼早已通紅,此時則如烈火般燃起。
“哈哈哈哈~”妖人癲狂的笑聲一直在他耳邊回蕩,揮之不去。
玄青淚流滿面。掌心越來越熱,驟然聚起一團火焰。他發狂地左右猛射,烈火迎風,屋舍倒塌,燃燒不止。身體里仿佛有另外一個自己,瘋狂、任性、無知、不計后果。
“癡兒,癡兒!”之前的白發仙人向他緩緩走來,懷里還是抱著那個嬰兒。
玄青有些迷惘了,緩緩轉向屋后的那條河流。一個木桶正在水上晃蕩,里面傳來隱約的啼哭聲。他眼里的紅色漸漸淡去。原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的父母還在想辦法給他生的希望。他們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兩個人,卻拼盡全力,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換來了他的生存。他那驟然冰冷的內心,又慢慢的生出溫暖來。
“小愛愛己,大愛愛人。”白發仙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悠遠而意味深長。循聲看去,那期待的眼神也正直視著他。
玄青環顧了下四周,那些倒下的,是千千萬萬的父母,是千千萬萬的子女。而他,不過是其中一人罷了。
他似有所悟,輕聲嘆道:“一己私仇是為小,眾人心愿是為大。”
“既如此,當如何?”一字一頓,扣在心弦之上。
玄青閉目,思考良久,仰天長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猶如洗髓換骨一般,透徹洞明。他負手而立,望著仙人,又像望著虛空,喃喃自語:“一人之命是為小,天下蒼生是為大……”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爾當竭畢生之力,弘揚正道,護天下太平!”白發仙人的身影逐漸遠去。
仙人鏗鏘有力的聲音仍然在空中回蕩。
玄青久久佇立。風乍起,衣袂飄飄。明凈的眼神,似乎穿過千山萬水,洞悉世事萬變。
幾多困惑;
幾多嗔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