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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請照亮我前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郁玲能跟著節拍一個字一個字的唱出來。她不是文藝青年,長久的不關注娛樂圈動向。勿論歌者還是歌曲,對她來言,還停留在三張那里——張學友張惠妹張信哲。
這首不太膾炙人口的歌她也會唱,會唱的時間也不長。馬曉蘭還沒懷孕時拉她去龍崗大運中心,參加迷笛音樂節。她問馬曉蘭,你是搖滾迷嗎?馬曉蘭說不是,去看看,我最近有發現,一些比較愛搖滾愛音樂,是比較愛但沒有到發燒那地步的男人,其實硬件設施都挺不錯。你撞一個去?
郁玲去了,坐臺下,各種重金屬打擊樂和人潮的嗨聲四面八方襲來。她后悔答應馬曉蘭,她想逃跑。然后逃跑計劃出來,唱了這首夜空中的最亮的星,滿場歌迷都跟著唱。這是她第一次聽這首歌。上千人群中無法參與這份感動,只能傾聽。歌詞聽不清晰,她打開手機上網查歌,邊聽邊看,一直聽到那句“曾與我同行的身影”,差點掩面而泣。
若說這十年,斷了鐘樂的音訊,她有過成千上萬次的悵然,唯獨那一次是后悔。
彈奏進入副歌部分,清吧里都靜了,鐘樂的目光越過他面前的朋克男一行人,朝郁玲看過來。一如這首曲子,他的眼神安靜溫暖。郁玲強迫自己露出點笑容,做出點呼應。他久久的望著她,她就得久久的仰著頭。從沒有一刻,像此刻這般裝得艱難。
一曲彈完,清吧里稀稀落落的掌聲,郁玲已低了頭,眼里星光點點。鐘樂把吉他還給朋克男,旁邊一個女生朝他笑:“帥哥,留個電話。”他只笑笑,退回自己桌邊。那女生見這一桌有女性,也就轉了身。郁玲抬起頭,鐘樂見她鏡片后的眼色,一怔:“你怎么呢?”
郁玲擦掉睫毛上的那點淚珠,端起茶杯:“感動了,彈得很好,比高中那會好。那會你老唱張惠妹的《聽海》,音壓得好低,還要皺眉。”
“好像是經常唱這個。其實聽海的歌詞挺悲傷的。你說我那時懂什么非要唱這首歌,大概覺得自己比別人感情細胞豐富些。”他又說,“當年你還把獎學金借我買吉他了。”他摸頭,“后來我沒當成音樂生,其實還有點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那是郁玲高中三年唯一一次獲得獎學金,高一時文理不分科,她的排名好看些,得了學校二等獎五百塊。當年的五百塊對一個毫無生存技能的高中生來說,也算一筆大錢。領到錢,一群人在教室起哄要她請客,她說好。鐘樂站門外等她,她過去,他低聲說:“可不可以把錢借給我,我想買把電吉他。”
這個郁玲知道,他早三個月就想買了,都想瘋了,但他父母不準。
鐘樂父母對兒子一向大方,幾百塊的牛仔褲,上千塊的山地車,都是配備齊全。唯獨這個,不準買不準學,大概也是怕他半吊子的性格,吉他沒學到,學習也廢了。
郁玲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中午和他去了一家吉他行。早十二三年,吉他也不便宜,預算有限,最后只選了一把四百五十元的電吉他,她還要留五十元請客。吃飯是不夠了,她去超市買一堆零食,下午帶過去,上課前就分了,大家都說她好小氣,她也認了。
鐘樂所知道的買吉他一事,到這里就完了,后面的自然是他不知道的。領獎學金那天下午郁玲回家,姜美鳳喜氣洋洋的來問。她月工資才八百塊,今日下班就有人來講,你女兒好了不起,全校課間操上去領獎學金。沒想郁玲只嗯了聲,絲毫沒有把獎學金上交的意思。
她說她要請客。姜美鳳說,小孩子要請什么客,錢應該給家長。郁玲不高興,她就說留五十塊就行了。再不依,她說一百塊夠多的了,四百塊交上來。
郁玲還是不交:“這是我自己賺的獎學金,除了請客,我還想買書,還有買雙鞋子買件裙子,還要買……。”
聽這口氣,是一分錢都不想交。姜美鳳氣炸了,哄勸的耐心用完,伸手就給她一巴掌,還大罵:“別人都說你乖巧,你哪里有乖巧的樣子。有這樣做子女的嗎?爸爸媽媽辛苦上班才掙這么幾個錢,也不知道要體貼家里一點。”
郁玲完全傻了,姜美鳳愛發飆愛罵人是常事,但動手打倒是不多。她捂著右邊臉,發燒一樣的燙。郁治平被這爭吵聲引來,也要郁玲把錢交出來:“小女孩子拿這么多錢,要做什么用,當心學壞。”
她一聲不吭的回了自己房間。她不對罵不代表她不反抗。你們掙錢很辛苦?我掙這五百塊就好輕松嗎?長河四中高手如林,我每晚念書念到十一二點,你們看不見么?
三個月,這錢花得也差不多了。姜美鳳要錢無望,母女倆開始冷戰。
姜美鳳也做得出來,郁玲那時該換文胸,她也不給買,她心想丫頭手里不拽著錢嗎?
郁玲仍穿初中時的小背心,換洗的次數太多,背心上全是洞,春秋還好,夏天里只穿一個薄薄的短袖衫,衣衫貼在皮膚上,那幾個越來越大的洞,怎樣都遮不住。上課也好,走路也好,郁玲總覺得鐘樂,其他人,所有人都在看她背后的洞,看得她無地自容,想找個洞鉆進去。
那時她有多恨姜美鳳,比打那一巴掌還恨,關著房門不許人進來,坐書桌邊,眼淚啪啪的往下掉,就想著快點高考,快點賺錢,快點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現在回想倒不恨了,還會想姜美鳳或許也在恨她。
她問鐘樂:“那吉他早就報廢了吧。”
“報廢倒沒有,就是后來要換琴弦、旋鈕,連品絲也換了。彈起來,音質沒那么好了。”
也是啊,十幾年的東西。鐘樂說它還在。還沒扔?
“為什么要扔?我大學把它帶去了學校,后來畢業了找工作換工作,一直都帶著。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看著它就想,等我掙錢了,第一個月工資,一定要買一件特別好的禮物給你。”他嘆氣,“時間太長也給想忘了,吉他現在在成都。”
郁玲把茶杯最后一口茶喝掉。“你什么時候回深圳?”
“要后天,你呢。”
“事情處理完,明天就走了,我留了五萬塊給我媽。醫藥費不是筆小數。”郁玲說,“還有,等郁明頭不暈了,他也去深圳。”
這是一家的擔子她都要挑了。他們走出熱帶雨林,這場雨下得酣暢,空氣里透著清爽。黑黝黝的榕樹上,蟬鳴聲清脆。仰望夜空,偶見疏朗的星。
鐘樂這才說:“玲子,有什么事情要幫忙,一定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