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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服務員把菜拿回廚房熱過一次,這會也涼了,油在表面凝結成塊,兩人早已不動筷子。周圍的食客漸漸走光,杯觥交錯散了,燈光落在滿桌子的殘杯冷炙上,喧鬧卻沒有停歇。服務員要收拾桌子,推了收集車過來,鍋碗瓢盆,嘩啦啦倒進去,瓷器鐵器相互磕碰,此起彼伏的尖銳聲。
是時候說離開了吧,郁玲想。他倆來得不算晚,一頓飯也吃了三四個小時,該聊的都聊了。聊得太長了,以致期間還出現好多次的冷場。
每次冷場都是鐘樂再搭話,他還是想多問郁玲一些問題,好多了解這消失的十年里她的變化,但郁玲聊著聊著就冷淡了。他想她也許不開心,她三十歲了,未婚也沒有男朋友,也許遭遇了感情上不少的坎坷,并不愿對十年未見的老友展開心扉。
確實還需要點時間讓他們重新熟悉起來,鐘樂想沒關系,反正他在深圳起碼要呆一年。
他還想,既然郁玲不愿意聊她自己,那就聊我好了,反正十年里我也積攢了不少的洋相,可以慢慢講給她聽。他興致勃勃的講,郁玲卻沒法開心,沒法不憂愁。
十年前她還能坦然面對鐘樂的那些女友,因為知道青春期的愛情走不遠,可三十歲男人的愛,很快就要安穩了。如果不見面那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當沒那種女人的存在。可知道了就沒法再瞞著自己——他和她其實沒什么關系。
當然若是如此的不開心,大可以走。以往相親時三句不投機,郁玲都會毫不顧忌的起身。她從未有閑暇的時間和多余的口水來浪費,來陪人尷尬。她的相親大都敗在這點上,對方對她相貌工作學歷都不挑剔,只說她太傲,傲得沒法溝通。姜美鳳也罵過好多次,你多動一下嘴皮子會死啊。
多動下嘴皮當然不會死,無非是她不情愿。可眼下她就情愿自己能油滑一些,看鐘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要這么冷淡,也能殷勤的回應幾句。那才是老朋友的相處之道。
她只能借不斷的飲茶來掩飾尷尬,茶喝多了,起身去了好幾趟的洗手間。去時她想,等會回來就說撤了吧。一出來,看見鐘樂低著頭,在巨大的燈光陰影里玩手機,手指滑動屏幕,抬頭看見她,露出笑容,再把手機放一邊,眼睜睜的看她回來。
郁玲心又動搖了。這年頭,比手機重要的人也沒幾個了。十來米的距離走過去,也就是一下子。她腦子里想了好多的事情。
短短幾個小時里,她發現了鐘樂的許多變化。
當然最明顯的是體格和外貌,以前他清瘦,走路還帶點痞氣,像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現在變結實多了,他還舉起胳膊,讓郁玲戳了戳他的肱二頭肌。他說他這些年來一直在健身,起初只是單純想鍛煉增肌。后來就慢慢發現鍛煉的好處,因為通宵打游戲也不累了。再后來打游戲的勁沒那么大,發現另一個好處,打完球跑完步還可以和好哥們聚聚,吃點烤串夜宵,不用陪女友。郁玲聽到這,咧嘴笑了笑。鐘樂解釋,她當幼師,時間挺寬松,下班了到哪兒都跟,就只鍛煉不跟。
所以呢,就慢慢把自己練得這么壯了?
嗯。也有不好的。老是參加戶外運動,曬得太黑了。
是黑了的。
鐘樂摸了摸頭,問:有這么黑?哎,今年估計也沒多少時間運動。
再一個發現是他居然會做菜。郁玲知道原來的鐘樂是不會做菜的,因為那次搞野炊,就是他要煮南瓜飯,大家勸他削皮,他不干,應該是懶得削皮,但他偏要很自信的說他奶奶煮南瓜從來不削皮。南瓜可能因此比較難熟,他就不停的往臨時搭的磚縫里添干樹枝。就這樣火勢肆虐,差點燒禿半個山坡。
可今時不同往日,服務員端上來一盆水煮牛肉,他竟然說還沒有他做的好吃。由此發散,從川菜的紅油料理到如何讓豬肉牛肉魚肉羊肉等各種肉保持鮮嫩口感,說起來頭頭是道。
十年的時光真是不思量,郁玲想難怪自己會恍惚,這個無所事事的公子哥竟然會做料理,還是不太好做的川菜,又不是土生土長的四川人。
可這種種的變化里,又始終裹著讓她熟悉的氣味。他還是愛說話,愛笑,坐不穩。聽人說話,愛托腮幫子看人,以為會和他一樣有長篇大論,結果一兩句就說完了,他還不知,要呆上個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從桌面撤了手。
更讓郁玲熟悉得心驚肉跳的是眼神。
那雙眼睛褪去了最初相逢的打量探究疑惑,再次直視她,坦然而親近。彷佛這十年不算什么,他依舊敞開心扉的等待著,歡迎她的回歸。這才是真正讓她挪不開步子,徑直回去坐下再聊會的原始魔力。雖然她的大腦下了無數次指令,你要理性,不要妄想,明天還要上班,……,全都沒有用。
十年前她就曾警告過自己,不要被他的眼睛和舉止所迷惑。鐘樂一貫有這本事,會讓人覺得和他的關系特別好,男的都是鐵哥們,女的都是有意思。可她的心卻也不像剛知道他有談婚論嫁的女友時那么涼了。她還愿意被這樣的眼神笑意溫暖著。
曾有八年時間,她呆在他身邊,只做一個好朋友,郁玲以為,夠了。不想這漫長的青春期還不夠,還要有更長的人生。也不知是哪一輩子,她欠他了。
服務員終于過來說:“兩位,我們要打烊了。”
鐘樂好像才從夢中驚醒過來,看腕表:“這么快,不才十點半?成都很多餐廳都營業到凌晨?深圳不是這樣?”
“對不起,我們不做宵夜。”服務員面無表情,“十一點就下班。等會我們還要收拾。要不你們先把單買了。”
鐘樂起身去買,郁玲攔住他:“我請吧,你剛來深圳,該我請。”
鐘樂沒有跟她客氣:“下次我請你。我在深圳最少得呆一年,請你的機會多得是。”
“我會吃回來的。”郁玲笑了,心里也說,“才一年時間,我就當是個修行。”
飯后,她還得送鐘樂回去。他和兩個同是外地調來的同事,租住在公司附近一套三居室。到宿舍樓下時路燈壞了,車子剛停穩就熄火,近處一片漆黑,車廂內一下就靜了。
副駕駛位的人說:“你離合器踩晚了。速度降下來后,踩離合器,繼續踩剎車。”
郁玲說:“我踩了。”
“下次吧,白天,我示范給你看一下。”鐘樂解開安全帶,小空間里到處是“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聲音。他黑暗中轉頭過來,只看得見那更黑的眼珠和白的牙齒。“玲子,我先下車。你等會不要直接走,那里沒出口,左轉掉頭的。呃,掉頭沒問題吧。”
“好了。我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