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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究竟底價是多少錢?”向小園好奇了。
“不超過十塊,看多少量了,我姐說這種優(yōu)惠促銷裝基本都是定制白送,所以成本要無限拉低。”錢加多道。俞駿聽得心里隱隱警兆升起,猶豫道:“向組長,這種代收貨款的體驗裝究竟發(fā)出去多少?”
“這個……真沒考慮到具體數(shù)量?!毕蛐@被難住了。她此時也警醒了,看著斗十方問,“難道是……”
“對,一種郵件詐騙的翻版,成本不超過十塊錢的體驗裝,加上成本不超過十元的運費,代收貨款以八十八元算,只要郵出去的四件里有一件付款簽收,那就夠本了,只要高出這個成功率,就都是賺的。”斗十方道。
陸虎提醒道:“如果這樣的話,就需要精準的用戶信息了……難道?”
“沒有精準的用戶信息,都不敢干這種生意?!倍肥桨殃懟⒌膽岩烧f了出來。
現(xiàn)代網(wǎng)絡(luò)時代,信息泄密已經(jīng)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俞駿越想越緊張,看著斗十方問:“你發(fā)現(xiàn)了多少這種情況?”
斗十方默默地把手機遞給俞駿。手機相冊里上百張圖片,瞬間把俞駿看愣了。他遞給了向小園。向小園接駁著手機拷貝出來,投影到了墻上,一頁一頁翻著讓大家看,“碰瓷”的幾輛快遞車里,整齊地碼著這種包裝,登陽的大街小巷里跑的標著不同公司名稱的快遞小車;沒被碰瓷的,也不知道怎么被斗十方拍下來了,上面還有各快遞網(wǎng)點的照片,這種體驗裝在網(wǎng)點一堆一堆放著,看著格外扎眼。
“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但量非常大。這中間有個默契,其實只要你付快遞費,快遞公司和快遞員即便知道有貓膩也不會管那么多,因為各家收貨競爭很激烈……這就是我要說的騙局的第二層了。在砸了重金,造成公司燒錢、市場旺銷的假象之后,就有現(xiàn)在大家看到的經(jīng)銷商隊伍膨脹起來了,從五六十人短期內(nèi)膨脹到了三百多人,像向組長關(guān)注的樣本,那位趙姐、開大車的于師傅,本來一個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全家上陣了……有了前期的成功經(jīng)驗,那大家想想,把這樣的體驗裝給了經(jīng)銷商,如果再有準確信息的支撐,做大這個騙局,還有難度嗎?”斗十方解釋道。
這可能……出大事了。陸虎不自然地緊張了,看著兩位領(lǐng)導。俞駿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向小園已經(jīng)在計算著了,她輕聲念著:“登陽全市有八百九十六個注冊快遞網(wǎng)點,分屬于十七家不同的快遞公司,如果算上區(qū)域性物流小公司的話,網(wǎng)點還要再加九十多個,日平均包裹數(shù),全市應(yīng)該超過十萬了?!?
俞駿撫著下頜在思忖。向小園說完數(shù)字怔住了,最早出現(xiàn)在登陽已經(jīng)半年了,大量發(fā)送包裹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那包裹應(yīng)該怎么算?幾萬?肯定太少,十幾萬?差不多。說不定已經(jīng)攀升到一個她不敢想象的數(shù)字了。
“但這中間有個問題?!背桃欢¢_口了,所有的案情把可能性梳理完整,最合理的那一種就是最可能的方式了,他提問,“一件兩件,甚至十件八件無所謂,但如果量足夠大,那收款方就跑不了了,那干這生意豈不是找死?遲早會被查到?!?
“八大騙玩的就是障眼法,這么多經(jīng)銷商隊伍,忽悠微商注冊幾個個體工商賬戶很難嗎?現(xiàn)在的支付是非常快捷的,那邊只要收款,就自動支付到客戶預留的賬戶,這估計就要成一筆爛賬了。收款的賬戶可能分屬不同的個人名下,即收即走。而被追責的賬戶戶主,恐怕未必知道這種操作手法,或者還有更腦殘的,自己個人收錢,要是量收得很少,也就十幾件幾十件的錢,能有多少責?但是這個隊伍龐大,如果這么干的人非常多,那是不是……就很麻煩了?”斗十方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
程一丁吧唧著嘴為難了?;鶎咏?jīng)驗豐富讓他可以判斷出,斗十方不是危言聳聽,最差的情況就是無限接近真相的一種,那些最底層的群眾可不介意渾水摸上幾條魚,如果真是存心教唆,那這個詐騙手法能膨脹到多大的盤子,他還真不敢想象。
俞駿思索了良久,終于開口了:“這應(yīng)該就是真相了。我說嘛,百八十萬肯定不合張光達這類貨色的胃口……辛苦了兩位,看來向組長和我沒看錯人?!?
“雖然沒看錯我和多多,不過您似乎看錯這個騙局了,起碼沒看透。”
斗十方一點兒也不謙虛地道。這句話引得俞駿和向小園愕然盯著他。就見他指指墻上才畫了一點的圖道:“如果真是‘風馬燕雀’中的‘風’頭出馬,那這個騙局就應(yīng)該還有一層,做局者講究落子無閑棋,如果僅僅收割微商,再靠微商隊伍盲發(fā)郵件詐騙,其實有一個總經(jīng)理法人扛罪就行了。那黃飛、王雕、包神星,以及他們找的這二十幾個沒有身份的人,就是多此一舉了,所以我判斷,絕對還有第三層……”
斗十方說著,把x、微商兩個圈著的重點之后,又分了一層,這第三層在哪兒,把大家本來已經(jīng)提到嗓子眼的心啊,又給吊上了……
中州,永平路某快遞倉儲。
成件成件的快遞打包被裝卸車鏟上了大型物流運輸車上,運輸都是夜間完成的,每天別人下班的時間,反倒是快遞行業(yè)最忙碌的時候。今天雨下得太大,這家快遞網(wǎng)點的小老板心緒不寧地看著那些大件的快遞,眼皮跳了好幾下。
吁嗚一聲口哨,有人在門口叫著他,他快步跑出來,恭敬且心虛地小聲道了聲:“青哥?!?
來人正是曾經(jīng)威名赫赫、被掃黑打擊到已經(jīng)落魄的青狗哥。他拿著兩條煙,硬塞到這小老板手里,拍拍他肩膀道:“兄弟,全靠你了啊?!?
“哥,要出事啊,您這一把就干一兩千件,這個……”小老板難堪道。
青狗怒道:“媽的,又不是沒給你快遞費,你磨嘰個毛啊!出事也是我們扛,關(guān)你屁事,你負責發(fā)出送到給我貨款不就行了?哎,二毛,你混的時候哥沒少罩著你吧?”
“所以我才跟青哥你說呀,我知道這怎么回事,您要弄上十件八件甚至幾十件,都沒啥事,但一個人名下收錢多了,真怕出事,一查一個準,我這兒也不好弄?!毙±习宓?。
青狗聽出話音來了,小聲道:“老騙他們搞的是公戶什么的,我不懂那個啊,他說是從誰那兒買上一個操作,可你知道,哥哥我這文盲出身的,玩不轉(zhuǎn)那個啊?!?
“那這樣,哥,你多找些人,就用他的身份證和銀行賬戶收一下錢,我就當不知道,他們也不敢欠您的錢,這不……”小老板教著一種相對穩(wěn)妥的方式。
青狗一聽樂了,狠狠抱了他一下,道:“兄弟,啥都不說了,回頭我謝你……等我找人去啊?!?
青狗告辭上車走了,車里一干痞混電話不斷,開始嚷了:
“喂,在哪兒呢?拿你身份證和銀行卡,我發(fā)個貨,代收貨款的?!?
“喂喂……收個貨款,沒多少,幾千塊,回頭請你一頓。”
“什么,你媽的,身份證丟了不趕緊去補……你妞有證也行啊,快拿過來?!?
“……”
青狗反應(yīng)算是慢的了。此時,東城發(fā)貨的大戶老騙已經(jīng)發(fā)完貨了,正數(shù)著手機上到賬的貨款,計算著今天賺了多少。無數(shù)個大小快遞點將裝車時,還有絡(luò)繹不絕的客戶來車,有很多人知道其中的貓膩,可這些連收貨也不讓上門收的人,能給他們艱難的經(jīng)營增加更多利益,那總不能把他們拒之門外吧。
漆黑的暗夜中,瓢潑的雨中,那些被利潤刺激得蠢蠢欲動的人,一刻也不停歇地奔波在逐利的路上……
第三層,只有一個字:風!
斗十方此時臉上泛著病態(tài)的興奮,郵件詐騙是個老手法,但注入這么多新思維,而且把盤子做到如此之大,實在讓他覺得驚艷無比。就聽他介紹道:
“八大騙中,‘風’的解釋是一陣風、一窩蜂,這里面有個簡單的原理,如果想騙更多,那就得把騙局做得足夠大;但做大了,意味著罪責也就更大。一面是想收錢,一面是要扛罪,這中間很難取舍,那怎么辦呢?八大騙‘風’字一路想出了他們的辦法,而且屢試不爽。方法也很簡單,就是乘風起浪,復制出無數(shù)個同伙,能攪多大的渾水就攪多大,然后渾水摸魚,逃之夭夭。
“那么,這樣王雕、黃飛、包神星以及這路人的用途就明了了,他們可以連接到城市的最底層,可以最大限度地擴張詐騙群體??梢赃@么想象,像金河里、四棉廠老家屬區(qū)、六堡這類三無高危人群的聚集地,他們可能找多少人?還有那些在城市犄角旮旯和夾縫中的人,都是很容易被人鼓動,進而被人操縱進入騙局的,而且將來案發(fā)之后,我們面對的或許是最差的情況……所謂的嫌疑人,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受害人?!?
俞駿開始不安了,他問道:“這種詐騙,你覺得和傳統(tǒng)八大騙,特征上有相似之處?”
“對,廳里研判是正確的,只有最底層混跡起來的人,才懂得如何撬動和利用這個層面去實現(xiàn)詐騙。整個騙局里,微商、快遞、三無人員,全部成為做局者的棋子,全部在為他服務(wù),這就像以往‘風’這一路做郵件詐騙,會鼓動一片或者一村的人,都往全國各地發(fā)求助信;或者得到公務(wù)員名錄之后,發(fā)敲詐信一樣。還有那種更老式的,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搞抽獎、促銷詐騙,包括抽獎的、宣傳的,甚至圍觀的都是騙子,你根本分不清誰是‘風’頭。”
“那他撬動這些人,又怎么獲利?”絡(luò)卿相問。
“笨死你呀,教會別人怎么騙,再把這東西賣給他不就行了?十塊錢買,轉(zhuǎn)手賣八十,你不愿意呀?”錢加多指指桌上的體驗裝,損了絡(luò)卿相一句。
這個笑話沒逗笑大家,反而個個臉現(xiàn)苦色,估計都感覺到智商被狠狠涮了一次。
“我覺得……不太可能吧?”向小園有點緊張地搓手,看看俞駿,質(zhì)疑道,“是不是有點危言聳聽了?達到這個程度得多大的貨量,得多少人參與???而且……登陽已經(jīng)有幾百微商隊伍,難道再發(fā)展幾百甚至上千人加入隊伍?”
“您忘了,傻雕不在登陽,幾乎都沒來過登陽,黃飛也離開了,他們在哪兒呢?”斗十方問。
嘶,這回真把俞駿嚇住了,他脖子一梗,問:“在哪兒?”
“在中州。”斗十方道,示意錢加多。錢加多這才賣關(guān)子似的把自己手機打開,遞給了向小園。向小園狐疑地接住了。她操作的時候,斗十方介紹道:“昨天我想了一夜,一直跟不上這個思路,今天在登陽發(fā)現(xiàn)各個快遞已經(jīng)鋪遍之后,把我嚇住了,而且想到傻雕帶的這群人肯定沒閑著,如果要在更大的地方攪個更渾的水池,那會在什么地方呢?于是我們就回了中州,以發(fā)快件的名義,故意挑了不少快遞點去查探,結(jié)果我們發(fā)現(xiàn)……中州已經(jīng)泛濫了?!?
投屏上墻了,錢加多用手機偷拍的,不過看得清就是這種體驗裝,或大或小地堆放在每個快遞點里,一屏一屏放過,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快件,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泛濫到快遞領(lǐng)域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