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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萬一,現在是處處受阻、毫無進展讓陳局過于焦慮,情況會隨時變化的,萬一朱豐審訊有重大進展,萬一歸案的嫌疑人有重大發現,萬一……或者我們的跟進有什么發現,都可以做一個交代,非要在這個關鍵時刻惹上級不痛快啊?”向小園優雅地整理著筆記本,連俞駿的也一起收拾好,起身道。
這話聽得俞駿愣了下,一下子醒悟了:“喲,對了,我忘了,你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把握領導心態比我強……但你做得有點過了啊,這豈不是把我們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而后無生。萬一什么也沒有發現,那怎么交代啊?”
“這就是悲觀主義和樂觀主義的區別了,您就不想萬一有發現呢?如果那樣的話,您可就是未卜先知,無愧于‘反詐第一人’的稱號了啊。”向小園笑著道。
“好好,我怕了你了……你就說接下來怎么辦吧。”俞駿開了門,請向小園出會議室。
向小園不客氣地享受了女士優先的待遇,回頭告訴他:“領導不是說了,把那位看守所的監管民警想辦法挖回來嘛……領導還說了,積極主動跟進,把這個事辦一下。領導都說這么多了,您還問我?”
“等等,這些話是你誘導領導講出來的,哪是請的令箭?簡直是騙根雞毛當令箭。”俞駿道。
“有區別嗎?”摁著電梯按鈕的向小園回頭,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問道,“反正現在有令箭了,也爭取到時間了,總比咱們尷尬地坐到那兒挨領導數落強吧?”
電梯叮的一聲到樓層了,向小園客氣地做著請的姿勢。俞駿遲疑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進去了……
急促的哨聲響起,駐所武警列隊,報數,統一唱首《打靶歸來》或者《團結就是力量》,差不多就到午飯的時間了。
登陽三看的一隅,一人高的籠屜冒著騰騰熱氣,排了整整兩列,被一輛轎車差不多大小的手推飯車吱呀呀推進廚房了。飯車后露出斗十方的腦袋來,他扯著嗓子喊:“嗨,高叔,車擱這兒了!”
“啊,就擱那兒,你咋來了?”轟轟作響的鼓風機聲音里,蒸汽氤氳,走出來一個系著圍裙的大師傅。他擦著手,接過了這輛飯車。每天飯點,這些停在倉庫后面的飯車要推進來,不過,這可不是管教干的活兒,他笑著對斗十方說:“都快成正式民警了,還干這個呀?”
“就這么點兒活兒,誰干不是干啊!”斗十方說道。又一輛車進來了,推車的是個老頭,被先前的“高叔”斥了句:“懶得!讓人家孩子替你干活兒!”那被斥的老頭笑笑,像看自己兒子一樣看著斗十方,贊道:“十方從小就勤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哎,方啊,你爸咋樣了?”
“還行吧,這段時間比以前強點了。”斗十方揀著大盆,那一摞子鋁盆摞得比他還高,這些盆盛滿饅頭后要往各個監舍分送。其實在看守所,這算是最重的一項活兒,光打飯和分饅頭每天就得一個多小時。
“別讓他喝酒,老斗啥都好,就是這上頭下作。”推飯車的勤工隨口說道。
像是觸到了斗十方的心事,他怔了下,又低頭分大盆了,分完盆就是卸籠屜。里面蒸得白白胖胖的饅頭下雪似的嘩嘩往盆里堆,不一會兒,一盆一盆的饅頭碼齊在灶上,像堆著的小雪山一樣煞是好看。
影像,顯示在所長辦的隨機監控上,這里沒有監控死角,而且不受環境影響,哪怕是蒸汽騰騰的廚房也看得一清二楚。仵所長面前的屏幕側向他,此時看屏幕的是會后匆匆趕了幾十公里路來此的中州同行:俞駿和向小園。
“這活兒怎么也得干警上手?”向小園不解了。
“幫把手很正常嘛,再說他干這個都好多年了,擱這兒的時間啊,他是最長的。他父親老斗先前就是這兒的勤工,干了有十年。”仵所長道。
這情況讓俞駿兩人上心了,俞駿脫口問:“斗本初?”
“喲嗬,查得挺清啊,是叫斗本初,蒸得一手好饅頭,后來那勤工都達不到他那水平。”所長道,又解釋了句,“我來沒幾天老頭就病退了……勤工都是從周邊村里招的臨時人員,編制啥的肯定沒有,五險一金啥的更別指望,所里對這個也沒法處理啊,這個……挺難為情的,干了十年的老同志就那么離職了,按政策也給不了多少補貼啥的,這才照顧剛畢業的十方來當輔警了。”
“什么病?很嚴重嗎?”向小園問,隱隱明白斗十方拼命賺錢的原因了。
仵所長想想,疑惑地說:“不太清楚,六十多歲了,老年病唄,一直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偏偏老斗又貪杯,這不喝高了摔了一跤,就偏癱了,嘖嘖……沒法說啊,把孩子也拖累得……不是我不給上級領導面子啊,您借調誰都成,包括我都沒問題,可這孩子不行啊,你把人借調走,家里咋辦?其實你們都不是第一家想要人的了。”
“還有誰家?”俞駿沒料到,自己居然不是先發現寶的。
“刑偵上,來了不止一回。”仵所長道。
兩人更奇怪了,細聽仵所長道來,敢情是斗十方幾次挖到嫌疑人隱瞞的漏罪,讓登陽市兩個刑偵大隊辦案的刑警注意上了,也想把這個人當苗子挖到刑偵上培養,不過實在解決不了實際困難,只好作罷。這信息對于俞駿和向小園無疑又增加了分量。俞駿忍不住嘆道:“不看不知道啊,這么多特長。”
不料這還不算,仵所長笑道:“他最大的特長是蒸饅頭,打小就在看守所里,那灶臺就是做作業的地方。”
“啊,讓個小孩在這環境里啊?”向小園無語了。
“這也是實際困難啊,就老斗一個人帶娃,他來上班的時候誰管啊?早年管得沒那么嚴,所里給老斗在這兒找了個臨時地方住,方便上下班干活兒,他爺兒倆就都在這兒,這不十多年下來啊,除了老斗,資歷最長的要算小斗了。”仵所長道。
天哪……就連見多識廣的俞駿也張大嘴無語,表現出對此人、此事的驚愕。現在俞駿理解了斗十方臨危不亂、舉重若輕的架勢是怎么養成的了。天天在這種會聚天下燒殺搶掠的惡人的地方熏陶,還有什么比這里更挑戰人的認知極限?
兩人看著監控里斗十方在廚房端盆、舀菜,一輛輛飯車搭配好,干活兒嫻熟麻利,動作行云流水。而且這活兒肯定很重,斗十方不時地擦著滿頭的大汗。這情景不知道觸及了兩位觀者心里什么地方,讓他們倆面面相覷,良久無語……
不忌葷素,反客為主
“雨哥,開門。”
斗十方敲著值班室的門,第一道由武警值守的門禁,門應聲打開,斗十方進了值班室。那位武警萬年冰封的臉露出點笑容,笑吟吟地接走了斗十方手里的菜。
蒜薹肉片配蒸饃,小戰士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著,且吃且問:“咋?你好像有事,想讓我教你幾招?”
這里武警和監管民警是兩個編制,互為掣肘,工作上相對獨立,工作外可是打成一片,平時的訓練免不了武警和民警pk,相比之下,民警自然是輸多贏少。斗十方笑道:“你們不能以欺負業余水平的為樂啊,那個,我看看監控。”
“咋?你還查我崗?”
“不是。昨天晚上來找我那兩人,證件在這兒登記過,我看下。”
“正常訪問,拿的是廳里介紹函,不是找你嗎?你看什么?”
“我跟你說,你肯定不信,我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你知道是誰又能咋樣?那妞漂亮啊,個子趕著我這么高了,胸挺這么高,皮膚比你蒸的饅頭還白,哎呀,哎呀……”
“哎呀什么?看上了?”
“也只能看看……”
斗十方翻查著監控,進出看守所的人員都會被記錄,證件也被電子掃描。翻了幾頁,他看到了兩人的證件:俞駿,中州市反詐騙中心主任;向小園,副主任。兩人一對高級督察。
見他盯著屏幕好大一會兒,那吃飯的小戰士悄悄地湊上來,冷不丁地“嗨”了一聲。可沒想到沒嚇斗十方一跳,像是入神的斗十方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反詐騙中心的,他們在追誰?”
“犯事了?”小戰士好奇地問。
“我犯事不犯事,都已經住這兒十幾年了,有區別嗎?快吃吧,別說些沒用的。”斗十方一把把小戰士摁回椅子上。
“嗨,十方,那兩人好像今天也來了,去找所長了。”小戰士提醒了一句。
斗十方愣了下,不屑地哼了聲,心說反詐騙中心簡直閑得蛋疼,然后自己開門出去了。他且走且念叨著“向小園”“俞駿”這兩個名字,好像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想來想去卻從記憶中找不出影子來,待回到訊問室查了一下電腦,這才明白出處了:一則《中州市偵破跨國電信詐騙大案》的新聞,讓他恍然大悟。半年前轟動一時的新聞,經偵總隊出的新聞發言人就是向小園,而俞駿是以專案組成員的身份接受采訪的。
“哦,這是要深挖漏犯,斬草除根,擱這兒來抓壯丁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