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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鄒喜男喜滋滋地奔回來了,這時候也不顧及隱蔽啥的了,他興奮地掏出手機,手顫抖著跟大伙說道:“絕版,完整版……我當年看小說一直好奇完整版是什么樣子,我去,這貨居然會唱……”
他打開手機錄像,舞臺上已經只有“目標”一人,貼了綹胡子扮說書先生,一段宏大而偉奇的音樂似乎是《將軍令》,節奏起來,他說唱幾乎合著鼓點:
緊打鼓來慢打鑼,停鑼住鼓聽唱歌,此歌有甚稀罕處,諸位且慢聽我說。老頭聽了這首歌,渾身上下直哆嗦;小伙聽了這首歌,抱著枕頭喊老婆……
錄像里,舞臺上那位早嗨得忘乎所以,ktv早亂作一團,看錄像的幾人笑得直打跌,冷不丁后座一只手伸過來奪走了手機,一摁車窗,直接給扔了。鄒喜男“哎哎”喊了兩聲,聲音給卡住了。只顧著傻樂呢,都忘了還有位女同志。
“我去撿回來,娜娜,你別生氣,回頭咱們外勤組狠狠批判一下這種庸俗思想。”陸虎斥著鄒喜男道,一開車門去撿手機,撿起來順手一扔。鄒喜男接著手機嚴肅道:“咱們網安上女鑒黃師都有呢,人家這尺度頂多擦邊……不過還得批判。哎,老程,公共場合唱這種淫穢小調算什么罪?能拘嗎?拘回去多省事啊。”
“涉黃主要是賣淫嫖娼,是不是能算傳播淫穢物品?但淫穢物品包括書刊、文字、影片、錄像……好像人家沒事,是你傳播給我們了。”程一丁提醒著,自己先笑了。
“好吧,這是證據,證據總算吧?”鄒喜男道。娜日麗鼻子哼哼提醒道:“我倒無所謂,你們注意點啊,看不出來向組長那號的有生活以及精神潔癖?咱們都算是借調,不跟在隊里一樣。”
“對對,這個提醒得是。”程一丁道,說著,眼睛的余光都未離盯著的方向。他噓了聲,把車下的陸虎叫上了車,提醒著陸虎駕車慢行,繞著嘻哈幫ktv放緩速度。盯梢車的前面,一輛破面包剛剛泊停,外勤車慢慢走過這輛車旁。這時候,那位“目標”正匆匆從ktv奔出來,上車,拉住門,車旋即發動開走。
時機恰到好處,兩人并未注意到身后的跟蹤車輛,而后車的四個外勤瞬間也判斷出來了:
時間已經到零點了,車來接,走得又這么急,這根本不是回家,而是可能還有什么事……
人為草芥,求活多艱
“他似乎在往中州北站的方向去……接應的車查到了。”向小園在車上道。
俞駿直接搶白道:“脫審,脫保,黑車。”
“咦?這您都知道?”向小園驚訝了。
“國產神車,不當黑車都可惜了,這一路還不都是?”俞駿隨意道。
駛近一處夜市,有賣水果的、賣山藥的,甚至有賣日化用品的,清一色的面包車。操作如出一轍,后廂蓋一打開,直接就是攤位。后廂一合,上車發動踩油門就能跑,這其中有多少脫審、脫保的黑車還真不好說。
向小園看看夜幕下的城市底層影像,又看看俞駿,小心翼翼地問:“您似乎對此很淡定,這種存在有悖作為警察的職業訴求。”
“不光我淡定,這些車和人有時候交警也不忍心抓,都是周邊村鎮進城討生活的,車就是他們的生活來源啊,白天城管都管得那么緊了,總不能連晚上也不給他們點喘息空間吧?你未必能理解啊,就連我們的基層民警有些也過得緊巴巴的,家里做個小買賣,業余跑個滴滴,搞個什么副業,這都很正常。假如把這些合情合理卻不合法的事物一刀切了,那才叫有悖我們的職業訴求。”俞駿淡淡道。
向小園不置可否地笑了聲。俞駿問笑什么,向小園說,沒看出來俞主任您還有這么人性化的一面。
俞駿笑而未答。車緩緩駛過,熙攘的夜市引得向小園幾次側目。一個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手蜷在袖筒里、在車邊來回跺腳驅寒的男子讓她多看了幾眼。即便如此辛苦,他還是每逢過客便兜售著貨物,好像是襪子。換個角度再看時,能看到“十塊三雙”的牌子。
“所以……這也是你對這個目標突然失去熱情的原因?”向小園視線望著窗外如是問。那個在使勁賣筆、拼命表演的男子,似乎和眼前這些人是一類,為了生活筋疲力盡的那一類。
“差不多。我原本以為可能會有點涉黑涉案背景,但現在看來,肯定錯了,一個能走黑路撈偏門的人,是不屑于干這種又賣筆又賣唱、一點尊嚴都沒有的活計的,既然他干了,而且干得還不賴,那就肯定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一類目標,可能找到王雕和包神星確屬巧合。”俞駿道。
向小園側過頭反問:“那最起碼我們也應該搞清情況啊。”
“一個人把所有尊嚴都放下去賺最辛苦的錢,這種年輕人現在不多了。二十幾歲,可都是杯來盞往、花前月下的年紀,你想過沒有,一旦我們傳喚,萬一整出點事來給個行政處罰,都有可能毀了他的生活。不信看吧,他的去向肯定就是中州北站。”俞駿道。
“理由呢?”向小園問。
“因為那兒有零點以后的末班車,說不定賣貨、拉客或者干點什么其他生意還能賺點。”俞駿道。
向小園有點詫異了,脫口道:“不可能吧?這都凌晨了,還賺錢?”
“這就是底層的生活現狀,有時候正常的休息和睡眠對他們來說也是奢望,沿路還不都是?等賣完貨連夜回去,基本也就天亮了。普通人光鮮亮麗的白天,沒有他們的生存空間。”俞駿道。
他踩著油門,把夜市的熙攘甩在了身后,留到了后視鏡里,一路無話。這個話題對于從象牙塔一步到機關單位領導崗位的向小園來說有點沉重。直駛回單位泊車的地方,剛下車就收到外勤的信息了。向小園看了眼,回頭復雜地看著俞駿,驗證了一句:“您猜的沒錯,確實是去北站拉客了。”
“騙子可是腦力勞動者,活得這么累、這么苦的,肯定不是咱們的菜了。”俞駿道。向小園關上了車門,俞駿倒回了車,招手再見,叮囑著早點回去休息,一路駛離了。
拿著手機坐回了車里,向小園又看了幾遍外勤發回的攝錄信息。紅衣男自車站大廳就開始搜尋目標,搭訕,拉人,有的還真被搭訕上了。那人就像有魔力一般,似乎靠幾句話就取得了信任,然后把旅客送上了外面的車里。
“怎么辦到的?”
向小園有點愣怔。畫面是遠攝,沒有聲音。她可能是研究詐騙有點走火入魔了,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像個騙子,否則這樣照個面,三言兩語就能獲取陌生人信任而且把人拉走,怎么辦到的呢?
遠觀不如近看,近看就有點扯淡了。娜日麗發現原因了,這個貨唱得好聽,可說得比唱得更好聽,一會兒山東話,老師,去哪兒咧?一會兒又是京腔味,師傅,打車不?再一會兒又是東北那疙瘩味,大哥,住店不?三十元一位,人多優惠;甚至還能扯出粵語來,靚女靚女嘰里呱啦一大堆,愣是把兩位聽到鄉音的妹子給送到門口等著接客的黑車上了。
“嗨,帥哥。”娜日麗突然心血來潮,逗了那男子一句。
斗十方正四下搜尋目標,這一站下站的旅客快走光了,身邊沒其他人,那女人似乎就在叫自己。他愣了下,端詳著視線里這位穿著利索、短發精干的女生,一眼直接無視,又轉頭瞅其他人。
“嗨,我叫你呢。”娜日麗出聲道,“穿紅衣服的。”
“阿sir,認錯人了,我拉客的,站里站外都認識我。”斗十方隨口道。
“阿sir”這個稱呼嚇了娜日麗一跳。她猶豫了下靠近了,和那人同站在接客線外,故意問道:“什么阿sir?”
“一看你這老大不鳥老二的樣就是便衣,這老車站,哪有女的敢主動搭訕?凌晨的車下客,根本沒賊,人這么少,監控這么多,咋偷啊?早歇工了。”斗十方道。
娜日麗壓抑著心里的驚訝,笑著問:“可以啊,知道我是便衣都這么隨意?你這把人家拉到非法運營車輛上,也是違法的啊。”
“那……”斗十方回頭,表情夸張地道,“你新人吧?”
“何以見得?”娜日麗不解。
“這個點,合法的出租車也在宰客,價格一樣,二十塊起步,有差別嗎?”斗十方問。
這倒讓娜日麗結結實實噎住了。斗十方像是前輩一樣擺擺手:“去吧,去吧,一邊涼快去,下趟車還得四十分鐘,國慶安保不都過了嗎?值勤的早撤了,你……不像車站派出所的啊。”
娜日麗一笑,解釋道:“你不都猜著了?我新人。”
“今兒不劉所值班嗎,我認識,沒聽他說啊……一般夜班都在站內維持秩序啊,你怎么跑外面了?”斗十方好奇地問。
娜日麗隨口編著:“臨時任務,需要通報給你嗎?”
“不需要,不需要,那回見啊。”斗十方一轉身,毫無征兆地跑了。
跑啦……真跑啦……小步走出沒多遠,撒丫子就跑了!娜日麗愣了半天不知道為什么。她看到值班室的標志踱過去時,一下子發現自己的疏漏了,那屏顯標志著車站的值班帶班領導呢,姓伍,根本不姓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