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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然望向那聲響的來處,只見陰影幢幢,搖曳不止,如一個遮天蔽日的妖魔,漂浮著向她逼近,迫得她急忙后退兩步,倚在一株老松邊。
是什么踩斷了樹枝?聽起來極有分量,不是山雞野兔之類的小獸。
舉目四周,叢林莽莽,呼救不知有沒有用?到哪里……哪里能找一壇酒?只要變了男身,她什么都不怕,然而此刻……
嘩啦一聲大響,樹叢撥開,一個身影出現。
蓮生幾乎驚叫出聲。
輪廓分明的面龐,月光下如精工雕琢,投射著起伏有致的弧線。青玉冠,朱紗袍,織金領緣,鑲玉革帶,處處反射著粼粼微光。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寬厚挺拔,堅實的手臂警惕地按在腰間劍柄上,指節攥得發白,指尖蓄勢已滿,令人想到一枝上了弦機的弩-弓。
是一個……人。
蓮生的瞪視中,他沉雄如虎,輕捷如豹,一步步踏過草叢走近,俊眉朗目,越來越是清晰,精光閃爍的雙眸緊緊盯住蓮生的臉:
“什么人?”
是他。
沒錯。
雖然很見鬼,但這驕橫的語氣,凌厲的神情,“天下人都是我腳底下泥”的傲慢模樣,不會再有別人。
蓮生雙膝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是你啊……可嚇死我啦!”蓮生整個人松懈下來,哭笑不得地以手撐頭:“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會在這里,捉迷藏嗎?”
她一個鄉野小兒,漫山遍野瞎蹓跶也就罷了,堂堂的韶王殿下,尊貴傲慢的五皇子李重耳,午夜時分跑來九嬰林,搞什么鬼?
這三個月的繁重生計中,唯一的消遣,就是和李重耳約架了。
自從那日慘敗在蓮生手下,活生生地欠了一句“爺”,那飛揚跋扈的韶王小子,死活不肯服輸,堅決要打個三局兩勝。第二局,仍然是他輸,他又嘴硬著不服氣,要打五局三勝……七天一次,連打五局,每一局都不曾翻身,最后的結果,不過是連欠了蓮生五聲“爺”。
其實他的拳腳,也算相當了得,每次約架花樣白出,今天旋風拳,明天般若掌,都是名師傳授,威猛無匹,只可惜遇上蓮生這種異人,全憑膂力克敵,任何招數對她都沒有用場。直至第六局,李重耳提出比兵器,帶了兩桿槍來,丟了一桿給蓮生,與她較量槍法,才少少占了一點上風。
“輸了要跪下叫爺!”比了一個半月才終于有翻身希望的李重耳,興奮難耐,比武中途一再重申:“要連叫五聲!大好男兒,不準撒賴!”
翻翻滾滾打了一個下午,也有幾個瞬間頗為驚險,險些就要被他取勝,但蓮生槍尖蓄勁,悍猛難當,最后的結果,仍是將李重耳按在泥里,逼他在五聲“爺”的欠賬上,再多加五聲。
幾場比試下來,倒教蓮生對槍法著了迷。一桿長-槍在手,扎刺纏撥挑攔圈拿,變幻無窮,比赤手空拳地搏殺可有趣得多。那李重耳槍法精熟,舞動時寒星點點,銀光璨璨,水潑不入,聲勢威武得緊,頗令蓮生艷羨。接下來的比試,蓮生暗暗學了他幾招槍法,一使出來,威力果然翻倍,李重耳更是難敵,欠她的“爺”都已經不知有多少聲……
可惜如今做了雜役,每七天只休息那么半天,不然一定要多欺負他幾次,好好地消遣解悶。像今天下午的比試,打得最是過癮,李重耳新學了幾招槍法來,堪稱可圈可點,然而蓮生以一招“萬佛朝宗”進擊,勢如千軍萬馬奔騰,李重耳一退再退,被蓮生揍得連滾帶爬,又弄得一身的腐葉臭泥……
“哈哈哈,難道是良心發現,來找我……”
蓮生眉花眼笑,想說“來找我跪著叫爺”,剛說到一半,瞧見李重耳驚異的神情,猛然住口。
難怪他那樣驚異……
自己是……女身!
一身紗襦羅裙,黑發綰成俏麗的雙鬟,簪環叮當,披帛飄曳,嬌憨柔弱,笑靨如花,并不是那個勇猛的少年七寶!
他還根本沒有見過女身的蓮生……
蓮生猛然坐直了身體,登時手忙腳亂。如何是好?會不會被他發現真相?按說自己的男身與女身面貌完全不同,并無一眼認出之虞,然而想像一下他眼中的自己,大半夜地在密林中游蕩,頭上簪滿鮮花,裙邊遍綴芳草,如此奇裝異服也就罷了,剛剛還曼聲歌唱,月光下獨自起舞……這,這哪里是正常人,分明是個林中女妖,比男女雙身,還更加像個妖怪!……
靜夜沉沉,浮光藹藹,微風拂動衣角,擦在繁密的草尖,發出綿延不絕的碎響。整個密林中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僵持在這月光樹影之間,各懷心事地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