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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達蘇州沐府時,沐綺華正歪在暖塌上翻著新買的話本。
奔波勞累大半個月,快被馬車顛散了架的沐綺華表示,再也不想出遠門了。去時樣樣新奇,心思都在風景人物上,并不覺有什么。回程時路上的風物俱都看過了,才發覺坐馬車原來也能坐得這么累。
退隱二十余載,沐家再次接到了圣旨,這在如日中天的以前不過是平常疏松的事,今日看來卻十分不可思議,甚至透著幾分詭譎。
沐家與天家相隔數千里,且早已不插手朝政,為何圣上突然想著關顧一個小小絲綢商來了?
傳旨的是一位年輕公公,對前太師沐政的明示暗探裝作全然不懂,閉口不談此行目的,只要求請沐家小姐務必出來相見。
沐政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他雖賦閑在家,奈何為官幾十年,如何能真的做到對朝廷毫不在意?對于程璟的風流之名,沐政也是常有耳聞的,小孫女去了一趟京城,立刻一道圣旨尾隨而來,不會是……思及此,沐政卻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一家人俱都穿戴整齊前來接旨,傳旨公公誰都不理睬,偏偏笑逐顏開地迎向沐綺華,態度比對親孫女兒還親:“這位就是沐家小姐吧?來來來,跪到最前面來。”
安頓好沐綺華,端著架子等待所有人跪下,明黃色的圣旨一展,揚聲將上面的內容一股腦兒全傾倒出來。
公公看著鴉雀無聲的一群人,有些奇怪,這么一件大喜事兒降臨在頭上,怎就這幅模樣呢?目光觸及最前頭的沐綺華,立刻又咧開嘴笑了,李總管交代了,這位未來的皇后,可不能輕易得罪呀。
嘿嘿一笑,極盡溫柔道:“皇后娘娘,嘿嘿嘿,快快接旨請起吧。”
沐綺華聞聲一抖,好特別的嗓音,怎么有點熟悉,似乎有個人也有相似的聲音。不過眼前情境不容她細想,于是收斂神色,不露一絲膽怯行禮接過圣旨。
傳旨公公見狀暗忖:“未來的皇后娘娘看來不簡單啊!”
其實傳旨公公倒是想多了,沐綺華自幼浸染在話本里,什么樣的人物沒讀過,偏她對人物神態性格一向敏感,依樣畫葫蘆,足夠糊弄人了。
待沐綺華接過圣旨,眾人臉上俱都閃現出喜色,傳旨公公見了疑惑,莫非這沐家人天生反應慢?
接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公公笑辭了沐家人的留飯,馬不停蹄趕回京。陛下第一次如此急色,他要馬上趕回去打聽打聽情況,留在蘇州做什么?他還能直接向人家皇后娘娘打探?
唉,咱家這亟不可待的八卦之心,何時能收斂收斂呢?馬車中的傳旨公公感嘆道。
沐府書房里,全無方才接旨時的歡欣喜悅,沐政負手端詳著攤在書案上的圣旨,臉色凝重,問道:“廷兒,蕙蕙在長安可曾遇到過什么人?”
蕙蕙是沐綺華的小字,沐政親取,希望她蕙質蘭心,秀外慧中,可究竟是不是如沐政所期望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沐廷此時也沒了好臉色,誰能想到不過父母縱容,允妹妹出了一趟遠門,便惹出了這種事端,“蕙蕙在長安時只出了兩次門,哪里就那么湊巧。且蕙蕙雖驕縱,也不是不知輕重,真遇上了,還能跟一陌生男子交談不成?”
此時的沐廷完全忽略了一種特殊情況,那就是城公子,如果對象是覆城公子,別說什么偶遇交談了,即便沒有偶遇,沐綺華也會制造偶遇撞上去的。
沐政長子,沐廷沐綺華的父親沐充長嘆了口氣道:“要是蕙蕙自己遇見了陛下倒還好,怕就怕她們根本沒交集,那陛下惦記的又是什么?”
此話一出,氣氛更凝重了幾分,空氣仿佛不再流動,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若非惦記蕙蕙這個人,那便是……沐家在朝廷已無半點根基,一個母家式微的皇后,顯然比一個大家族出身的更令人放心。”沐政撫著花白胡須,躊躇半響,才顫抖著聲音道:“如此一來,蕙蕙在宮中……”搖搖頭,不忍將話挑明。
一番話把沐充說紅了眼:“早知如此,我和蕙蕙她娘就不該妄想著多留她兩年,嫁個平常人家,縱然不像做姑娘時自在,總比嫁入深宮內院強。”
沐政揮揮手道:“罷了,多說無益,都散了吧。三月二十八就要出嫁了,且讓蕙蕙快活地過完這半個月,這些話就不要讓她知道了。”
幾人從書房出來,收起愁容,和府中不知事的仆役一道,為沐府將要飛出一只金鳳凰而喜笑顏開。至于心中百般滋味,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此時此刻,沐綺華的小院卻沒有書房那樣凝重,她繼續捧著未看完的話本,邊看邊搖頭。故事老套,人物形象不豐滿,也沒有標明著者,文筆不如城公子的老練。
可這就是城公子的作品呀,沐綺華再次翻開書封,書名的的確確是《情深不能舍》。
不由得感嘆,城公子所說的閑來打發時間原來是這么打發的,寫一本質量沒保障的,是為了把其他襯托得更好么?
耐心等了一會,發現姑娘一點沒有要嫁人了的自覺,凝霜壓抑著心里的不安,問道:“姑娘,您心里究竟怎么想的?”這道圣旨來得很不尋常啊!
沐綺華無聊地放下手中話本,漫不經心道:“還能怎么想的,左不過是嫁人,不管嫁的是誰,以后看話本都沒在家時這么自在了。”
她又不傻,皇帝沒見過她,卻寫出什么溫懿恭淑,端賴柔嘉,可堪母儀天下的溢美之詞,要不就是腦子抽了,要不就是看中她沐府的價值。
至于這價值是什么,只從他廣納美人,卻從不提及后位就知道了,明顯因為不想大權旁落。
凝雪看了凝霜一眼,見她愁眉苦臉,不解道:“你苦著一張臉做什么,難不成姑娘當皇后你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