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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月跪著往我這邊挪動了幾步,拉住我的裙角繼續勸說道:“姑娘,奴婢不是在逼你,即使你不是皇后,也能夠得到皇上的寵愛,你又何必執著這樣一個虛名呢?”
我大笑起來,反問道:“這是虛名,那滿朝文武爭它何用?”
這個問題果然難住了荷月,但我卻不需要她的答案,早就預測了結局,掙扎過,斗爭過,我終于還是妥協了,低著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道:“你不用回答我,我會去勸銘陵,我會退出,但今天我想好好度過,給我最后一天的安寧,我會如你們所愿。”
得到她希望的結果,荷月感激的朝我叩拜,道:“奴婢謝姑娘的大仁大義。”
我一把拉起了她,明明白白的說道:“不是我大仁大義,而是我無能為力。”
穿好同心結的最后幾根絲線,我將它塞進袖子里,大步的往外走去,急切的想要尋到銘陵,不想一個人悶著胡思亂想。
或許是心有靈犀,我在半道上就遇見了銘陵,他與我迎面而來,十分歡喜的問道:“明明說好了我去找你,你怎么尋我來了?”
今日的他換上了一身青布小衫,恰是配了我穿的輕紗羅裙,想必是為了赴我之約特意換的。
我對著他甜甜一笑,俏皮道:“急不可耐,我對煙雨樓可是仰慕已久,怕你反悔就來催你咯。”
“我何時騙過你?這不換了便裝就來了。”銘陵笑的開懷,眉飛色舞的與我分享喜悅,道:“今日朝上眾臣被我堵得啞口無言,總算出了口惡氣,那群匹夫竟敢搬出‘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祖訓來教訓朕,朕也不是吃素的,一句‘眾卿急切希望朕延續子嗣,難道是盼著朕英年早逝,爾等可以挾幼主把持朝綱?’的反擊,震的他們無言以對,總算使他們消停了許多。”
“我不想談這些,只想快些品嘗到煙雨樓的美味佳肴。”真是厭煩了這件事情,我直截了當的轉移話題。
“好。”意識到我的不悅,銘陵抱歉一笑,再不多話,引著我登上了一輛四輪馬車,侍從一鞭揮下,馬兒歡快的載著我們飛奔出了宮門。
這架馬車舒適有度,奢華有余,外觀已是氣派十足,里面更是令人嘆為觀止,一幅精致華美的風景刺繡圖鑲嵌在車廂內,令人仿若置身山水田園間,最為巧妙的是馬車的車窗和繡圖中小屋的木窗渾然一體,仿若天成,若不是我好奇的推動了一下,還真難以發現這其中的奧妙。
車底鋪了厚厚的繡花錦緞,相當綿軟,內設了書柜、茶幾一應俱全,柜子里整整齊齊的堆了數十本典籍,茶幾上貼心的擺放了幾樣糕點和茶水,細節處隱透了帝王家的鐘鳴鼎食。
我撫著繡圖,不禁感慨道:“這壁畫繡的像真的似的,真是漂亮。”
銘陵見我感興趣,興致高昂的給我介紹道:“這繡圖是刺繡名門蘇家家主的得意之作,算得上當世珍品,待到蘇家貢上新的繡品,我必給你做一套華服。”
“蘇家?”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令我諱莫如深的名字,我喃喃重復道。
“難道小織從未聽過蘇家嗎?”銘陵詫異于我的困惑,為我答疑道:“蘇家是刺繡世家,家主技藝冠絕天下,所繡之物活靈活現,專供皇室貢品,每繡一匹都需耗時數月,成品極少,更顯珍貴。蘇氏一門前朝還出過幾位皇妃,算的上皇親國戚,在楚國可是響當當的世族大家。”
“那我們一言為定,可不要到時蘇家獻上了繡品,你又舍不得了。”我收回神思,撫平異樣的情緒,戲謔的打岔道。
“怎么會呢?我只想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你。”
“我要不起所有,只求一點真心。”這確是我實實在在的一句真心話,我所求的從來都很卑微,我只想要一個人陪著我到天荒地老,不欺騙、不背叛,我的孤單、我的恐懼都有他同我分享,即便他根本不愛我,只要愿意守著我就足矣。
“心是無法分割的,傻瓜,給了你就不會只給你一點。”銘陵揉了揉我的秀發,寵溺的輕笑道。
迷醉在那片柔情之中,我徹底繳械投降了,多年之后才幡然醒悟,其實他并未騙我,只是我當局者迷,他給不了我一點,所以選擇了一點也不給。
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煙雨樓正印證了這個理,地處一座湖心島上,掩在一片花叢之中,依舊擋不住門前的車馬喧,反是被這世外桃源的如畫山水襯托出了幾分“煙雨朦朧仿似夢”的意境。
既然世人如此吹捧,自然有幾分真功夫在,煙雨樓靠的就是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佳肴,而這其中又有四道鎮店之寶,最是令人流連忘返。
不過但凡名氣大的東西架子都不小,煙雨樓就很好的詮釋了這個概念,首先你想光顧,就得先預約,等排上了號,你才能登門造訪,不然你來了也是白來,沒人會搭理你;再者你想嘗嘗這四大名菜,那還得另外預約,并且要先交上高額的定金,店家才會幫你安排。
如此一折騰,尋常人想去煙雨樓少則也得等上個把月,想品一品這鎮店菜肴,更得把自己的耐心磨平,即使輪到猴年馬月也不算稀奇。
可這天底下何處沒個例外呢,楚銘陵想吃個珍饈美味是絕對不需要挑日子的,煙雨樓最上等的包間早就事先備好,我們剛一落位,就有雜役陸續進來布菜,上的第一道是“小橋流水”,白色的糕點堆砌成石拱橋的模樣,橋下由椰奶雪蛤做成流水的感覺,石橋流水相得益彰。
精巧的廚師將蘆蒿編織成一個竹籃簍子,盛放著大小一致,炸的酥脆的排骨成就了另一道“盛夏豐收”。
“游戲叢林”是一條清蒸桂魚游戲著一個糯米炸成的金黃龍珠,置身于花菜拼成的叢林間,幾朵胡蘿卜雕成的小花散落其上,奪人眼球的宣告著它的存在。
最為特別的是最后一道菜,盤中是一朵綻放的藍色鮮花,十六片花瓣由人片片剝離下來,再圍繞紫色的花蕊分兩層逐一相疊環繞成花型,整個花瓣似乎包裹在液體中,流光灼灼。
由此足見煙雨樓果真名不虛傳,竟將簡單的食材雕琢成了藝術品,香氣四溢,惟妙惟肖,怎能不令人垂涎欲滴?
“如此精致的美味,還真教人下不去手。”我盯著佳肴躊躇不已,既想大飽口福一番,卻又舍不得破壞整體的美感。
銘陵噗嗤一笑,屏退了伺候的雜役,一道屏風又隔絕了守在門前的侍從,相對封閉的空間獨剩下他與我二人,氛圍一下便輕松了許多,我撇了撇嘴,想著反正已經丟臉,便也無須客氣,不如自在的大快朵頤,舉起筷子就夾起了一片花瓣,香氣濃郁,提神醒腦,一口咬下,齒間甜膩如蜜,然而未等這甜味散盡,酸苦辣澀四種口感就接連劃過舌尖,引的我眉頭緊蹙,臉色驟變,銘陵見狀趕忙給我遞了茶水,大笑的調侃我道:“饞嘴的小貓,好吃嗎?”
我端起茶水飲了幾口,味道便散了干凈,為幫自己掙回幾分顏面,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起來,“嗯!這個花的味道好奇妙,一道菜包含了人生百味,甜的歡喜,苦的心痛,歡喜在前,苦痛藏后,雖是上了當,卻也教會人不要被美麗的外表和起初的甜蜜所惑,接連來的也許是你不能承受之痛。”
銘陵賞臉的撫掌而擊,對我的見解很是贊同,順道不忘夸贊幾句這道菜的不同凡響:“這可是煙雨樓的寶中之魁,四道珍肴異饌以它為首,用料珍奇,做法獨特,常食可助延年益壽。”
“是嗎?那你可要多吃點。”我附和的點點頭,殷勤的將整盤花撥到他的碗里,看著他無可奈何的神情,不禁心情大好,美滋滋的嘗起了另外三道,徒留銘陵苦著臉的大口嚼花,見他如此乖覺,我裝模作樣的拿出了藏在袖間的同心結送給他,道:“諾,這是獎勵你的。”
“謝謝,我很喜歡。”他一時喜悅之情溢于言表,仔細擦凈了手才接過了同心結,舉著左看右看了良久才不舍的收了起來。
我頓感自己的決定有些殘忍,可我依舊會義無反顧,只是因為越是在乎,越是計較,我接受不了銘陵身邊出現其他的女子,接受不了我無法成為他妻子的事實,我小氣,我不識大體,我無法妥協現實的壓力,所以我選擇了最決絕的道路,與其他日身心受挫,不如今朝相忘于江湖。
下定了決心,我故意撒起嬌道:“自古禮尚往來,我贈你禮物,你送我鮮花如何?剛剛路過時我見湖邊百花齊放,你去為我采來一束如何?”
“自然可以,你在此處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銘陵當即應承了下來,非要留下侍從保護我,被我委婉的推拒道:“煙雨樓人聲鼎沸,我就守候在此處,哪里會有危險?再說我微不足道,誰又會來打我的注意?反倒是你微服出行更須謹慎些,本就只帶了這一個侍從,若還不貼身跟著你,怎能讓我放的下心?”
銘陵考慮到湖邊并不算遠,一來一去費時不多,見我態度堅決,只好妥協的隨了我,叮嚀了我幾句“切勿亂跑”,又囑咐了雜役照看好我,才稍稍有些安心的離開了。
我透過窗口觀察銘陵走遠了,便招來雜役賞了些銀錢,借口說自己想跟出去瞧瞧,讓他幫著速速租輛馬車來。
雜役收了錢,辦事利落的很,當即就為我招來了車,我尋了條與銘陵相反的道路,催著車夫火速飛奔到碼頭,好在我提前得知湖心島周圍有碼頭四處,倒不擔心與銘陵撞個正著,只怕出了差錯,躲在車內與時間爭分奪秒,但求這場心血來潮的“逃跑”能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