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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淚水落下,恰好墜在我的手上,我望向他,他卻望向了天。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我不懂愛情,因為沒有經歷,書中再多的才子佳人生死相許的故事,也比不上一個男子的眼淚帶給我的震撼。
或許只因我寂寞了太久,又或許他的淚水打動了我,我竟忘了驅趕這位不速之客,反而對他生了憐惜之心,勸慰道:“瑤兒姑娘若是天上有知,必定舍不得你如此哀傷,節哀順變。”
“你很像她,很像我的瑤兒,可你不快樂,她卻最愛笑,最愛在這樣的雪中笑著舞蹈。”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我,勾起一抹甜蜜的笑容,該是透過我去思念他魂牽夢繞的女子。
躲避開他炙熱的目光,我低下頭去,嘆息道:“她真幸福”。一個愛笑的女子,一個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必定美好如畫,只可惜紅顏薄命。
“幸福的定義是什么?”他反問一句,我啞然無語,他伸手接住漫天的雪花,娓娓道來:“瑤兒是為家族的榮光而生的女子,背負著與生俱來的使命,被束縛在家規之中毫無自由,她只渴望做一個平凡的女子,如此簡單的愿望,卻使她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怎么會?”我不敢置信,那樣愛笑的女子竟然活得如此艱難。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恨,依舊淡淡的笑,握著雪的手猛的收緊,雪化成水從他指尖滴落:“瑤兒是笑著離開人世的,即便那時她遍體凌傷,她依然對我說‘她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幸福是一種感悟,只要你認為你快樂,那你就是幸福的。”
我被深深的震撼,一個堅強的女子,一個癡情的男子,上蒼卻沒有眷顧他們,天人永隔的悲劇,徒留無盡的唏噓。
我輕嘆一口氣,感慨道:“瑤兒姑娘的境界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我只是一介俗人。”
“俗人,誰又不是呢?”他苦笑一聲,似是如夢初醒,朝我鄭重的行了一禮,道:“在下林躍,家父禮部尚書林商雋,今日隨父來府上赴宴,卻誤入此處叨擾了姑娘,多有失禮之處,妄姑娘海涵。”
我見他態度謙和,言辭懇切,想他本是無心之失,我也不愿過多計較,遂道:“無礙的,公子貴客登門,還是早些回宴上吧。”
“回宴上去干嗎?去求娶你的姐姐嗎?”他見我下了“逐客令”,竟是苦笑一聲,神色間添了幾絲無奈,微微有些迷茫瘋癲。
我怔忪片刻,轉瞬又明白了幾分,今日晚宴實則為沈清曦所設,父親邀請朝中高官攜子赴宴,正是想從這世家子弟中為她擇一位佳婿。不想林躍早是心有所屬,亦不想攀上這丞相家門,自然對宴會毫無興趣,卻又不得不給相府幾分薄面,因而在宴上坐立難安,遂而借機遁逃。
他的性格我倒是欣賞,既不慕名利,又是癡情之人,可惜這樣世間少有的男子依舊要被世俗牽絆,我正不知該如回答,他又是語出驚人,道:“其實我是為你而來的。”
“為我?”我震驚不已,他點頭應道:“對,為你,我來尋一個真相,未曾想你果真與瑤兒一模一樣,初見你時竟使我迷失了雙眼,失了心智,如見瑤兒重生。”
“所以呢?尋到又如何?尋不到又如何?”我自嘲一笑,語氣略顯尖酸的反問道,感覺自己被人戲耍了一番,此處再是偏僻,也是相府后宅,如非來人有心,怎會闖入這里,我剛剛竟輕信了他的話,沒有一絲懷疑,當真傻的可笑。
他見我有些惱火,面露尷尬,賠了不是,躊躇須臾,小心翼翼的說出自己的企圖,似乎生怕我會拒絕,顯得萬分緊張,道:“我來帶你走,只要你愿意隨我離開,我可以盡我所能實現你所有的愿望。”
“為何要帶我走?要把我做成一座木雕供你日日欣賞嗎?我可不是你思戀她人的畫卷;我又為何要隨你走,去做你愛情的殉道者?”我言語諷刺,咄咄逼人,再好的性子也被他的一席話徹底激怒了。
他聞言深受打擊的后退幾步,搖搖頭激動的反駁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帶你走,是不想你的人生被平白糟蹋,你我皆知身為庶女的下場,這前廳的晚宴議的是你姐姐的親事,又何嘗不是你的?你當真甘愿作你姐姐的陪嫁,一生為妾嗎?”
“不,我不愿意。”我很想吼出聲來,可說出口卻是輕飄飄的低不可聞,他的話語如同扎在我身上的鋼刀,使我一下泄了氣,我無力反駁,也無從反駁。
回想起今日午后,同樣是這個院落,沈清曦趾高氣揚的對我說道:“沈益織,你這一生只能被我踩在腳下,你將隨我一同出嫁,以后我為妻,你為妾,你這一生就是給我下跪請安的命。”
妾,沒有婚娶,地位如同奴仆,所生的子女皆是庶出,女兒依然只能為妾,重復這可悲的命運。
我不甘,我掙扎,卻也拼不過國家法度。
“隨我走吧,來做我的妹妹,我沒有別的企圖,只是想呵護你,成全你的一切妄想,若有朝一日你得遇良人,我必會成全于你,親備厚禮送你出嫁,只求你能夠偶爾回來探望為兄足矣。”他溫柔的話語蠱惑著我,一字一句直擊我的心頭。
我不敢完全卸下心防,即使林躍的誘餌那樣令我無法抗拒,只因我著實不能理解愛屋及烏也可以令人如此癲狂嗎?
我望著他的眼睛,想尋出一絲虛假,卻只得到滿眼的真誠,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道:“為何要對我這么好,就僅僅因為我長得像瑤兒姑娘嗎?”
他不可置否的笑笑,困惑的反問道:“這還不夠嗎?當你愛一個人愛逾生命時,你就會懂得我此時的執著。”
“是嗎?那你就帶我走吧,帶我離開這里,永遠的離開這里。”我空洞的眼神望著前廳的方向,思索良久,輕輕的道出這個艱難的抉擇。
那一刻我是瘋狂的,瘋狂到無所顧忌,可青春難得張揚,我甘愿堵上一切,只愿要飛蛾撲火的燦爛,不想細水長流的平靜。
我做夠了籠中鳥,受夠了畫地為牢的日子,我不愿空負了自己的一世韶華,去接受可笑的命運擺布。
庶女的一生本就悲哀,即便丞相千金,也風光不到何處,我要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做這一場人生的豪賭,贏了自然萬事大吉,輸了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