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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二點不回去了,我們逃走吧。」
「不行。」
「我打架很厲害的?」
「那也不行。」
「我想要每一天都和你在一起,僅是這樣相處是不夠的!」
「但如果你死了,就沒有之后的每一天了。」
「搞不好我不會死啊?」
「你能保證嗎?你能保證你不會死嗎?我不想用姑且一試的態度,永遠失去你!你知不知道我騙過多少人帶我逃走,他們最后都被仙境殺了!我不要你也變那樣!我不要!」小灰激動地喊著,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驚慌失措。
那瞬間我想到秦兒說過:「如果你死了,被留下來的那個人,是真的會瘋掉的!」
「對不起,是我太隨便了,我講話不經大腦,你打我吧!沒事了??」我抱著他安撫。
是啊,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是兩個呢。我想保護他的心,正如他想保護我一樣。腦袋亂哄哄的,隱約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樣的情形就猶如溫水煮青蛙,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因為不安而崩潰,但我仍然裝傻到底,對眼前的威脅視若無睹,沉溺于快樂之中。
我們牽著手在大街小巷中奔跑、放肆地笑,去了附近各個想去的景點、我們瘋狂地上床——像是要用巨大的歡愉來掩飾各自內心滅頂的不安。
那是平凡無奇的一天。天色不明不暗,氣溫不熱不冷,但是小灰卻異常熱情。
他勾著我的脖子,用力地吻我,吻得難捨難分。
我們從來沒有那么瘋狂過,像是飢餓的野獸一樣渴望彼此,我們相互舔舐、啃咬,從門邊做到床上,再從床上做到地上——我笑著餵他喝水:「今天怎么了?鐵了心要勾引我?」
他迷糊地睜開雙眼,呢喃:「還要??」
那時我想,操,精盡人亡也無所謂了。
后來我們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旅社被我們弄的一片混亂,狹窄房間內,空氣中都是汗味和體味,說不上多好聞。他仍然黏在我我胸口不肯松手,我有種錯覺,他彷彿回到八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小男孩,可憐兮兮地乞求我的憐愛,又脆弱、又堅強。
我在狼籍的房里點起一支菸,黑夜來臨,這小小的橘紅火光,是昏暗之中唯一能看見的光明。煙霧彌漫,我覺得眼前的小灰也跟著模糊幾分。
他問:「哥哥,你為什么會喜歡我?」
好可憐,聲音都喊啞了。
「因為你可愛。」
「正經點。」
我笑了,誠實以告:「不知道。」
「可能是你實在太可愛、或是你讓人想照顧你、讓人心疼也讓人抓狂,也可能是因為我也想去你說的那些青山綠水??
我想成為你另一隻眼,另一邊耳,和你共用一顆心臟。我在你眼底看見一片綠洲,一片草原,我想和你一塊兒流浪。你是船錨,你那雙小手緊緊抓住了我,在我四處漂泊、像個浮萍游蕩世間的時候,你緊緊抓住了我——」我笑著擁他入懷:「然后我就再也不想離開了。」
我問他:「這樣的回答滿意嗎?」
「夠好了。」他低低笑著。
菸燒到盡頭,他啞著聲開口:「哥哥,你說過北美洲有一種生命週期最長的蟬對吧?在土下蟄伏了十七年,才破土而出,往后只剩三十日的生命能翱翔。」
「真虧你還記得。」哥哥好欣慰啊。
「我現在認同了,三十天的光明太短暫了,是遠遠不夠抵御那些黑暗的。」
我想說些什么,但小灰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走吧!我該回去了。」
綿延的公路到了盡頭,停車場內僅有等待他的那臺禮車,押送他回地獄。我們在轎車內牽著手捨不得放,每次約會到了最后總是特別想哭,但我們都知道還會有下一次、下一週。他先放開了手,松開安全帶。
我依依不捨地說:「下次見。」
小灰溫柔地笑,臉上的紅暈還未褪盡,眼角有晶瑩淚光。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磨蹭、流連,似是撒嬌。
那瞬間我覺得有些怪異。是到后來我才想起——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我:下次見。
他下了車,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小灰在我面前被蒙上黑布,在他視線被籠罩之時,我看見他的口型:【我愛你】。
即使隔著車窗玻璃,隔著一段遙遠距離,我仍覺得我沒有看錯。
然后小灰上了禮車,那瞬間我想到剛剛他在我手心里的磨蹭,他在寫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慢以至于當下難以辨認——「byebye」。
下星期的拍賣會上沒有他。
下下星期也沒有。
下下下星期也沒有。
他再次從我的生命中銷聲匿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