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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恰滿二八……”那孩子臉上沾了幾點泥巴,用手邊搓臉邊說道。
“回娘胎去吧。”那武將大手一揮,將孩子打發走。本來我還因武將行事粗魯、大字不識甚為鄙視,但現在我卻有些同情他了。征兵不是個好差事,要不是我出手幫他,說不定早已一個頭兩個大,好在剩下的幾人全都順順利利完成登記。那武將對我有禮一笑,言而有信,掏出預先承諾的賞錢遞于我。待將領與一行六十幾人行至遠處,我才小心翼翼打開錢袋檢查,發現竟比征募一名士兵所給的賞錢還多。拿著這樣的錢我倒是有些惴惴不安了。起身離開時,周圍且有行人竊竊私語,有贊嘆也有議論,我則全然當他們是耳邊一縷清風。
買來郭嘉囑托的美酒,我原路返回府上。
然而一進宅院便聽有高談闊論聲從屋內傳出,仔細一看卻是郭嘉與另一陌生男子。
那男子目光炯炯,相貌莊重,著便衣綸巾,顯名士風liu。這樣的場合,想必我是不該打擾的。我小心翼翼繞道而行,準備直接去后院入房。然而此時卻聽郭嘉一聲呼喚:“月蓮,酒可買回來了?”
這是什么意思?說得我像你家傭人一樣!雖說寄人籬下,但我可是有自尊的,你不給我面子我也不給你好臉色。我皺著眉頭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語氣也是冷冰冰的說道:“買回來了。”
“公與難得一顧,今天何不喝個痛快?”郭嘉聽候放心一笑,轉而對眼前來客道。
公與……好像在那里聽說過……我不禁留步,仔細端詳眼前的陌生男子,回憶袁紹帳下何人能與他這樣的形象符合。既然已經引起注目,我也不再躲閃,大大方方走過來將酒往桌子上一放。既然郭大人有請,我就給你這個面子。
“今夜我且同沮大人一醉方休!”既然郭嘉稱來者為沮大人,那應該就是沮授了。精通天文陣法,臨死忠貞不二。沮授是我在袁紹帳下最敬佩的謀臣,剛才竟漏記了他的表字,實在令我有些汗顏。雖然分明是被當成了侍女使喚,但有幸見兩位青史留名的謀士一同暢飲,伺候一回喝酒又何妨!
但所謂的“伺候”在我這里可不是曲意逢迎,故作嬌憨。斟完三杯美酒,我獨先飲一杯。空樽對月,酒香入腹,我敬重說道:“今有幸得見大人風姿,月蓮實感榮幸。此杯且敬大人,惟愿二位大人盡興,月蓮只管斟酒便是,不擾雅興。”我凜然地側目看郭嘉,他正饒有興味地看著我,那絲輕佻的笑意又重回薄唇之間。
沮授見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禁稱贊,他此時想必正疑心我同郭嘉究竟是何關系呢。不過郭嘉確實很“鬼”,繚繞的酒香讓他又恢復了初見時的那分恣意,不再老老實實跪坐席間,郭嘉半倚在欄邊,自己喝酒的同時卻不忘一直灌眼前的沮授。沮授看樣子不是很會喝酒,完全不能和郭嘉的海量相提并論。三杯五盞下肚就已經紅了臉,神情恍惚。而神情恍惚時,人便開始口無遮攔。
“素問穎川多賢士,呃!今日得見果真名不虛傳……”沮授剛搖頭晃腦地放下酒樽,郭嘉就使眼色示意我為沮授斟滿。
“郭某不才,不壞了故鄉名聲便足矣。”郭嘉戲謔地說,目光有些狡黠。
然而沮授擺擺手,憨笑著說道:“哪里,奉孝大人過謙了……想當初荀文若來投袁公之時……”
“怎樣?”郭嘉一聽荀彧被扯到話題中,立刻來了精神,饒有興味地問道。
“可惜只是過客。”沮授端著酒尊,目光迷離,話語中略帶一絲苦澀。
“那……公與大人可知文若為何舍袁公而去?”沮授醉意綿綿而郭嘉卻是清醒得很,馬上抓住話尾巴追問下去。
“那日……那日荀文若來見沮某,問可否與其同去……哼!我沮某自然不會同意。”
“那是,公與大人乃是忠義之士,如此行徑自然不齒。”郭嘉在一旁煽風點火,分明是要套沮授的話。
“什么‘終不能成大事’!我沮授立誓輔佐主公成霸王之業!”沮授激動地“啪”一聲將酒樽撂在臺上,不過即使是醉酒,這位值得尊敬的謀士也沒有辱沒他正值的行為做派。眼前的沮授不出史料形象,忠貞不二,認準了便一條道跑到黑。看著那莊重而略帶消瘦的面龐,我暗自為他悲哀。即便歷史有所改觀,以袁紹此人性情也必定逃不過被滅的宿命。
然而此時郭嘉卻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只是嘮些袁紹帳下家長里短之事,并一直留意觀察著沮授——觀察他的言行、觀察他的舉止、觀察他的每一聲嘆息,那樣的眼神似乎真的就能看穿人心,那雙望穿秋水的明眸也著實令人難忘。
最后他只是幽幽說道——公與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
不。不,奉孝大人,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你會不會也棄袁投曹?
公與大人,您真的醉了,不如我們來看看今晚的月色。
你看這冬日的月光是不是很美。
郭嘉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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