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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夜合眉心濃愁漸散,將臂伸出去,往她手上拍拍,“我明兒就去,等藥拿回來了,一切前仇就盡消了,正是俗話兒說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嘛?!?
茜紗素影,楚含丹未置可否,只是笑著,岑寂里,聽見外頭似乎虛浮起一陣鏘而有力的腳步聲,她的心就在那縹緲的步伐里,與之沉浮,情天恨海,跌宕不定的人生里,仿佛就要沉出一個結局。
一盞曜火在萬丈燭光里飄搖,隨著三步一歇,火舌偏正,赤炎炎地騰起。一只柔荑撤開,銀釭便穩穩落在一張黑檀大書案上。那一頭,是一個眉目持重的男人,他手上蜿龍游走的筆,像是描繪在童釉瞳心上,書寫出一片江南煙雨的丹青,輕雨薄靄中,透出一絲淡淡的傷情。
自打那日明安將宋知濯的衣物搬來后,他便在這里落了腳。起先,童釉瞳也想著幫他在外間布置出一個書閣,卻被他柔著嗓子拒絕,“在旁邊另給我收拾出一間屋子我辦公務就成,你屋里丫鬟們來來往往的,不得個清凈?!?
爾后,他即便回來的早些,也是扎進旁邊那間屋子里案牘勞形。但他們朝夕相見、同榻共枕,分明已比從前“一餐難求”要好上許多,卻仍舊有一些小小的失落在童釉瞳心里匯集成了一抹怨愁,譬如,他仍舊不曾碰她,在任何成婚一年的夫妻里,這大概是個曠古未有的笑話。
這夜,她添燈一盞,在他未曾留意的沉默中,固執的留在一旁,替他緩緩勻墨。窺他奮筆疾書,墨突不黔,腦中便想起了父親所贈的那枚“仙石”,只盼于他仕途有助,能換夫妻深情。
打算著,半晌方囁聲搭腔,“知濯哥哥,還有多少公文要批啊?”
宋知濯筆持未止,眼眉未抬,嗓音卻是難得的溫情,“你若困了,就先叫丫鬟們服侍你去睡,我忙完了,自然就過去歇息?!?
這種溫情,是童釉瞳長久期盼著的,她的笑顏在燭光里漾起,如春池艷波,恍而就長成了風情馥馥的女子,“我不困,我在這里替知濯哥哥研墨剪燈。”
后又復歸沉寂,只有一陣簌簌的紙筆響,猶豫半晌,室內再度響起她百靈鳥一樣的嗓音,帶著些踞蹐,“知濯哥哥,上回父親送了兩塊紅瑪瑙,我找了師傅做了些頭面首飾,其中兩支并蒂蓮的細簪,我想著贈一只給明珠姐姐戴,明兒給她拿去,可以嗎?”
筆尖驟頓,須臾,宋知濯抬眉而起,似嘆似笑,“你想送就送吧。只是過去了,說話兒當心些,惹她生了氣,倘若罵你兩句,以你的性子,還不知要哭成什么樣兒?!?
旋即,童釉瞳眉目皓齒地笑起來,似乎并未領會其中深意,“知濯哥哥放心,我曉得明珠姐姐這些日子脾氣大,我不頂撞她就是了。況且我是送東西給她,明珠姐姐向來又和善,好端端的罵我做什么呢?”
傻言傻語的,叫宋知濯也沒了奈何,埋首繼書,悶沉的嗓音浩遠地由一堆公文里飄出來,“過些時,便是母親的祭日,你隨我一同到祖陵祭拜?!?
喜不迭的,童釉瞳連忙點首,髻上一朵白山茶如在枝頭迎擺。見狀,宋知濯牽起嘴角笑一笑,一霎又轉喜為憂,“馬上就是母親祭日,可我連篇祭文都還未寫,不知有什么臉面對母親?”
“那就寫唄,還有大半月呢?!?
瞧他眉梢眼角都露出了為難之色,其情似萬般無奈地笑著,“我也想寫,可一則,實在公務繁忙,抽不出個空兒;二則,我文采有限,于祭文上更是不大通,遠不及岳父大人。聽聞岳父大人文采俱佳,就連皇家祭祀,先皇與當今圣上都是令岳父大人撰寫祭文,其才使我這個做女婿的,真是又羨又嘆?!?
風燭搖晃著他一張半明半暗的臉,似照不見一些深藏的別有他意。以童釉瞳爛漫的一雙眼,自然瞧不出里頭掩埋著的殺機,只天真的閃動著睫毛,為她力所能及對他的輔助而慶幸,“那就讓父親寫一寫好了,父親近日在教太子哥哥讀書,倒是不大忙?!?
“這怎么好?怎么好勞累岳父大人?”
“這有什么的?父親平日里就常夸知濯哥哥,況且祭祀的又是婆婆,父親自然愿意的。你放心好了,他不愿意,我就求他,非守著他親筆寫給我了我才罷,算是我在婆婆面前盡一點孝心!”
她俏皮地歪著下巴笑了,夜風撥開了她額角上一縷蜿蜒的碎發,像是撥開了一則肝腦涂地的死亡本相。宋知濯窺著這一切,有一霎,他想起了張氏,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幾乎就在此刻,他們、與他們重疊成了同一個影。他的心里彌漫起濃濃的慚愧,但很快,又被即將到來的憤怒所驅散。
月照闌干,遠遠就見宋知書浪蕩的輪廓浮游而來。童釉瞳忙與之見禮退出去。旋即,宋知書旋了身,將兩扇門死死闔攏。眉稍掛笑地蹣到書案前拱手,“給大哥請安。深夜打擾大哥實非我愿,是父親叫我查的事兒,有了些眉目?!?
宋知濯停住筆,靠向扶手椅背,睨一眼他手上握著的一卷畫軸,隨手指給他一張玫瑰倚,“父親叫你查的事兒,你來跟我說什么?還是去回父親要緊?!?
“這事兒與大哥性命攸關,我想著,還是先來回大哥要緊。”宋知書旋到椅上,一只腳踝搭到另一只膝上,狂妄地翹起。歪出一顆虎牙,“因著童立行那老匹夫想借她女兒之手栽贓大哥一個謀逆之罪,父親十分生氣,想著茲事體大,動則便是滿門之罪,便叫我去查了一些事兒。比如,是誰支使那陶校尉彈劾大哥,又是誰將大哥與儃王來往過密等事兒傳到那童立行跟前,大哥就不想知道嗎?”
話止一瞬,他將似有期待的眼睇向宋知濯,期待著他之期待。誰料宋知濯垂首一笑,將半身挪近案沿一寸,沉下的眼色一并沉著濃稠難驅的失望,“許多秘事旁人不知,還就只能是從這家里散出去的。既然今夜你來同我說這些,自然就不是你,……那便只有老三了?!?
“大哥猜到了?”宋知書上挑的眼中略顯驚愕,笑容在他面上緩緩擴大,“大哥既然猜到了,卻仍舊對老三不尋不問,看來這家里,要說血緣之密、鹡鸰之情,還當屬大哥與老三情誼最深。嘖,也是,打小大哥便對老三諸多照拂,即便他如今恩將仇報,大哥也佯裝不知,看來大哥的肚量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呵……,談不上什么肚量,只不過顧念著老三還小。說到底,終歸是手足一場,只要這事兒完了,他能改過,我就愿意給他一個機會。就像從前,我一直愿意給你一個機會一樣。”
門縫罅過來一陣風,搖曳了澄澄的火燭。宋知書含笑望著他的眼,在里頭看見了那些暗箭寒刀的過去,不知幾時,已在彼此心知肚明中化作了前塵舊土。這大概就是血緣之妙了——誠然孽債萬千,卻又能彼此手下留情。
125. 孤軍 或許是劫
可到底利仇能散, 情賬難清。宋知書握緊膝上的卷軸,眼前撲朔著那畢生難忘的一夜,風雪削骨, 夜燭灼眼, 他的心在他們身體的廝磨中被撞得粉碎。
他笑著, 唇間的虎牙露骨地諷刺著宋知濯,“大哥就別裝什么好人了, 我們宋家,就沒有什么‘善骨’,曾祖父由馬背上隨太/祖皇帝打出來的天下, 手上不知殺了多少人, 祖父、父親、為了奪這個爵位, 哪個不是弄得兄弟鬩墻?連著你我三人,誰不是一樣兒?你如今饒他,不過是因為他還不足以能撼動到你什么。但我這里有個東西,大哥瞧了,大概就不會這樣兒想了?!?
他款步上前, 將手中的畫軸撥了玉楔, 橫在書案上,一點點徐徐鋪陳開, 即見了這樣一幅畫卷——大敞的半面檻窗外, 疏竹迎風, 秋鶯立梢, 壓下一桿枝入了窗內, 一片案下立著梅瓶,欹斜著兩朵淡菊。再右首,是一張薄紗斜掛的床, 帳間倒下來美人半個赤身,一雙杏眼含春,半點朱唇微啟,墜著一束粉緞相纏的烏發,鬢上簪著一朵小小的僧帽花,其狀嫵媚而淫/邪。
宋知濯身為世家男兒,自然于此道上有過諸多見識,十幾歲始便博覽許多霪書邪冊,卻從沒有一次像眼前這副畫兒灼了他的眼。他認得這些,這些雪肌媚骨的艷色、眼角眉梢的風情、以及胸口手臂的痣,每一顆都精準無誤的點在它該在的位置。
揪心的半晌過去,他卷起畫卷,瞪著暴怒的眼,像燒紅的烙鐵,映在宋知書臉上,“這畫兒是打哪里來的?”
在他將要提刀殺人的目光中,宋知書慢吞吞踅回座上,撥弄著手邊方案上的一盆文竹,“老三壓箱底兒的,趁他不在家,我特意去找找他‘忘恩負義’的蛛絲馬跡,沒想到讓我翻著了這個。我瞧這畫上的女子,實在熟悉的緊,就拿來讓大哥也幫著認認。看樣子,大哥也認出來了……?!?
言著,他收回手,以一副幸災樂禍的笑臉對過去,“我原還想著,就這么給大哥拿來,會不會被老三發現?誰曾想,這種畫兒,老三屋子里多得很,少說也有上百幅,連他枕頭底下還壓著幾幅,都是同一個人……?!?
“殺了他?!?
他滿腹譏誚的話兒驀然被這冷瑟瑟的三個字截斷,細看去,宋知濯的咬緊了下頜,一個手掌攥皺了一沓澄心紙,那些丑陋的折痕幾如他面上微微猙獰的經脈。
“殺了他,”他又說了一遍,暗啞的嗓音不帶任何起伏,“你去辦,要些什么,我給你?!?
宋知書立時滿意地笑起來,旋即拔座行禮,“上年兗州遭了雪災,開了春,正要派人去巡視災后惡情,正好兒,我會同父親說一聲,就叫老三去。異地他鄉,窮山惡水,遇見幾個刁民在所難免,大哥放心,我任了提點刑獄一職這樣久,保證做得天衣無縫,憑誰也起不了疑心。只是老三身邊難免會跟著幾個士兵,為防有變,還請大哥跟儃王說一聲兒,借他幾個武藝高強的暗衛前去。他死在兗州,童立行少了個內應,大哥與父親在朝堂上對付童立行也就更方便得多?!?
“好,”宋知濯應下,稍默一晌,跺出案外,“就照你說的辦。只是……,即便別人不起疑,父親那里,也不大說得過去,他老人家心思縝密,難免疑心?!?
明晃晃的燭照著宋知書狠厲的笑,虎牙閃出如月一樣的冷光,“那就隨他老人家疑心去吧。大哥難道還不了解父親?他幾時對我們這些做兒子的上過心?何況是老三。再則,就算他知道真相,難道要殺我們兩個兒子給老三償命不成?”
三言成定,一段血濃于水的情分終結在這個普通的夜。而那副畫兒,則被宋知濯丟入炭盆中,騰升起的火舌漸漸席卷了畫上的艷媚春情。宋知濯的眼睨著女子胸前的痣,眨眼便望見那些雨露之歡的夜,他的唇舌曾無數次親吻過這顆痣,曾似這一場火,將這肌骨寸寸燃成了灰燼?;覡a下,露出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胸口,其疼似癢的埋下了一場戰禍。
月亮,開始退出圓滿,殘缺的照著那些悶沉沉的思緒。有一瞬,宋知濯的手腳妄圖由床上爬起來,風卷行云地去尋了明珠,質問他滿腹的疑惑。但他的男人的尊嚴與理智最終困住了他的手腳,任憑那些猜疑浪打浪地撲過來,又退下去。
時至四月,鎮國大將軍原先的寵妾失了寵的這則秘聞很快傳開。往來的官眷十分有眼色的青睞別處,仍舊上門,卻不再給明珠遞貼,轉投了童釉瞳門下。
丫鬟們對此頗有不屑,常是埋怨不休,“就說那陶夫人,原先一個月就登門四五次,奶奶不見,她還不罷休,就知道死纏爛打的。如今轉過頭,巴結那童釉瞳巴結得比誰都勤,前兒我在斛州軒不遠處碰見童釉瞳送她出來,笑得跟朵金菊似的,臉上的褶子都快夾死蒼蠅了!”
春色上濃,眼前千疊萬障著各色鮮艷,虞美人、天竺葵、西府海棠、白玉蘭、月季、杜鵑、芍藥,亂粉慘紅里,明珠拾起一朵桃粉相間的西府海棠,對鏡簪髻,照見身側兩個盈盈一握的纖腰,似花枝而立。
左側響起侍竹嬌滴滴的聲音,如鶯穿柳帶,“姓陶的那老妖婆,我仿佛聽見是因為這幾日大軍由熙州回來的事兒。他夫君在邊關時就仗著主將身份,不納他言,自命不凡地擅自發兵,險些鑄成大錯兒,這不,現回來的這些將士們,都擬了周章參他呢。陶夫人這不就忙趕著來巴結童釉瞳了嗎?無非是指望童釉瞳在爺面前替他夫君求個情兒,好網開一面。”
明珠由鏡中睞斜著她的照影兒,隨意探聽,“這些事兒,你是怎么曉得的?”
“還不是聽童釉瞳屋里的丫鬟說起的?”侍竹不知打哪里摸來一個小瓷罐兒,提了細筆由里頭蘸了嫣紅的胭脂膏子,哈著腰在明珠額心細描起來,“自打爺住在她們屋里這些日子,可把她們得意得要死了,什么事兒都不用我開口問,她們搶先就說來給我們聽,那副小人得志的勁兒,別提多惡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