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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角下自成一派幾個丫鬟,其中音書眼力十分好,才見明安招呼人抬了箱子進得院中,忙迎上去,“明安,這都是些什么?要往哪里搬?”
那明安苦著臉,招呼幾個小廝將箱子擺放好,撩了袍子往箱子上坐下,橫拉了一把汗,“我還想曉得往哪里搬呢,這都是爺慣常的衣物用品,一應都在這里了,姑娘倒說說,我往哪里搬好啊?”
遠眺著正屋一片織金蕪花紋的棉簾,音書有了成算,眉上帶春情地笑一笑,“既然不曉得擱在哪里,就先放我們屋里去吧。”
正是拿不定主意,又見周晚棠款步而來,垂鬢云髻,斜插一把小小的玉梳,溫潤就如此良夜。還未近身,柔柔的嗓子先喚了音書,“音書,去替我打盆水來我洗手。”
那音書心內生疑,旋身看她眼色,到底是飛裙而去。她又朝明安跺進兩步,脧一眼十幾口大箱,“明安,你還是將這些東西先抬到奶奶屋里去吧,堵在院子里,一會兒爺回來瞧見心煩,你不得挨罵?”明安仍舊有些遲疑,她便又添上,“爺的東西,自然是要放在奶奶屋里的。”
適才明安才招呼人往里抬,她方退回屋里去,裙若柳絮,面若梨蕊,蹣到那榻上,用一根銀簪挑亮了燭火。
未幾,音書端著盆進來,火燒眉毛似地臨近,“姑娘怎么糊涂了?爺的東西放到咱們屋里來,就為了尋東西,爺也得常往咱們屋里來不是?怎么就讓正屋的撿了便宜去?”
銀釭上的火舌躍入周晚棠目中,她轉過臉來笑一笑,“就讓她撿了這個便宜去,得意過了頭,就更是失了分寸。你且等著瞧吧,要不了幾天,那玉翡必定過來,叫你們以我之名去整治明珠,橫豎這府里,敢同她童釉瞳相爭的就只有明珠,這個事實,她們明白,我也明白。不如就叫明珠恨她,正好替我收拾了那個玉翡,以后她也休想再壓著我了。”
沉吟半晌,音書捉裙坐下,笑容透著股小打小算的精明,“姑娘說得對,大奶奶人傻傻的,倒不足為懼,反倒是她身邊兒這個玉翡,仗著主子的勢見天兒不給您好臉色,偏偏大奶奶怕她似的,又曾說她半句不是。”
“這不是怕,聽說這個玉翡一直就伺候她,一路還跟著往壽州去,又是寡婦,無兒無女的,就把童釉瞳既當主子又當自個兒女兒似的,童釉瞳打小就沒了娘,也只把她當做親姐姐。也難為她,童釉瞳這么個不醒事兒的蠢貨,偶時還要拆她的臺,虧得她糾纏了這些年。……你正好兒跟春鶯幾人打好招呼,屆時玉翡讓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怕變本加厲,也是她童釉瞳與明珠的仇,與咱們無干。”
閑碎幾句,秋雁推門進來,手上端著藥,亦不遞來,就往新換的白釉花盆里倒進去。音書游目追著,又挪回周晚棠面上,“姑娘這些時面色好了許多,橫豎都是要好的,依我看,還是將那藥吃了,自個兒身子也爽快些。”
周晚棠搖著袖,悵然輕嘆,“拖一天算一天吧,如今我也就是靠這個病,才得爺兩句好話兒。”
這一嘆,燈影空照,思人苦縈牽,無限何時了。不想遠遠聽見外頭丫鬟們紛雜問安之聲,想是相思人已歸。
甫進屋,只見丫鬟翠履繁雜,在玉翡指揮下正將幾口箱子里的東西捧出來各處擺放。宋知濯一瞥眼,就見著全是自個兒的衣物用品,細瞧去,連平日里不常穿戴的四季衣裳都在里頭,單是冬去的大毛氅披都裝了好幾大箱在那里。
一霎便解明珠之意,登時疲乏不甚的一顆心更是窩起火來,掛起臉往榻上一坐,“這些東西是誰送來的?”
不知誰接了嘴,“回爺的話兒,是明安,剛送過來沒多久。”
“把他給我叫來!”
明安提心吊膽進門時,丫鬟們早避出廳上,連童釉瞳亦不知被玉翡拉到了哪里去,只他二人,一個誠惶誠恐,一個面若寒霜。
不多時,宋知濯擱下一盞才烹的龍團勝雪,嗓音里帶著些潤潤的水汽,“奶奶怎么說?”
“奶奶、奶奶說……。”
“一個字兒不許漏,給我說明白了!”
“是是!奶奶說,爺的東西都在這里,叫丫鬟們清點好,少了她一個子兒不賠。還說爺在這里,以后也不必回去了,祝爺早生貴子,闔家美滿。另有就是……,爺的家財在她手里,并不是要訛著爺回去,不過是這些年要不是有她護著,那些錢還不知道落到誰手上去了,因此、因此得有她一半兒。”
“……就這些?”
“就這些。”
初春靜夜,燈影交織的寧靜中,猛然聽見“啪”一聲,驚得廊下眾丫鬟面面向覦,不敢挪動。不時即見宋知濯怒發沖冠地跨出來,直往院外奔殺而去。
到了那邊,橫目一巡,瞧見明珠正在彎著腰伏在臺屏后頭抄經。見此狀,更是一股邪火涌上來,支使著宋知濯將那長長一片細絹抽來,空室內響起“嘶啦啦”幾聲兒,隨之揚起漫天的碎絹。
怔忪一霎,明珠攢眉而起,“你又是搭錯了哪根筋?大夜里的憑白到我這里來撕東西!”
“許你砸、就不許我撕?”
屋內傳出宋知濯暴怒之聲,明安同丫鬟們守在廊下,一時無有進退,遠瞧著侍梅端一方木盤,上頭擱著一盞香茶,明安趕著去攔,“這會子你還是別進去。”
“不進去才是要死呢,這些時爺脾氣大得很,我們稍有不到就要挨罵。”
攔不下,侍梅端茶而入,見二人正劍拔弩張地對視著,唬得她連步子都抑下了聲兒,惶惶地端茶到宋知濯面前,“爺喝茶。”
宋知濯眼也未轉,揮袖就將那一盞熱騰騰的茶掃翻在地,濕漉漉的茶湯滾了些在侍梅衣裙上,燙得她驚叫退步,一霎眼淚就奪眶而出。
十四五的小姑娘,濕淋淋地掛著水,哭得實在可憐。那些眼淚似乎灼了明珠的心,目中迸出燎原之火,踅出案外揚手就照著宋知濯面上扇了一巴掌,驟然響亮的一聲,眾人皆驚,惴惴地將心提到嗓子眼兒細聽屋內動靜。
漸漸的,宋知濯一雙猩紅的眼由怒生狠,幾如一頭窮兇極惡的獸,他抬出手,高高地揚起,對準了明珠。明珠則仰著面,細碎地抖著下巴將眼闔上。良久寂靜后,巴掌沒落下來,明珠打開了眼,凝住他咬緊的牙關。
或許那兩片唇會怒極喪智地成為殺人的刀,或許他將會說出什么十分殘酷的懲罰,然而許多惡毒的話懸到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將揚起的巴掌收回,一個指端在她鼻尖一寸遠點一點,叫來明安,“奶奶失德,竟敢毆打丈夫,將她禁步院中,反省自身,著人看守,沒我的準許,不準人探望,更不許她踏出這里一步!”
再三橫度之后,明安只得行禮領命。卻見明珠裙面如潮激蕩,狠跺了一腳,“我看誰敢?!”她鼓著兩腮,與宋知濯四目相對,“你敢關著我,我就一把火將這里全燒了!你不信就等著瞧!”
宋知濯胸浮氣喘,連退兩步,拽來明安的衣襟,“去、去叫幾個婆子來,將她給我綁了!”
言訖,即在明珠圓睜怒瞪的目中躓出門去。一片衣擺掠花拂樹,氣勢洶洶。且行且繞間,恍見明安還打后跟著,立時火冒三丈,“你怎么還不去?!”
明安登時跪下,三緘其口后,到底十分無奈地嗑了個頭,“爺,我看,發發脾氣就算了吧,您也討不著什么好,何必呢?咱們奶奶那張嘴,還從未有人吵得過她的,您打也舍不得,罵也罵不過,何苦自討苦吃?”
“依你這話兒,難道就仍由她騎到我頭上去?”
“這也沒什么,”明安將頭埋下,竊竊咕噥,“難道騎到別人頭上去才好?”
“給我掌嘴!打爛你自個兒這張沒王法的嘴!”
長長一條巷中,旋即回蕩起明安刮耳掄掌之聲,似乎是一場哀鼓,伴著宋知濯節節敗退的身影。
而狼煙四起的戰場上,佇立著常勝之兵。勝利的喜悅不曾鋪開一寸,反倒是溢滿了若有所失的淚痕。明珠伏在案上,兩個肩膀一高一低地聳耷著,由她兩個軟臂間傳來嗚咽的哭腔。
丫鬟們收拾了殘局,打掃了戰地,紛紛退下,只有青蓮蹣入簾內,往她肩膀上輕拍一拍,“就為著逞個口舌之快,鬧得人仰馬翻的,這會子又哭個什么?”
稍時,明珠抬起臉,燭光照著她滿布的亮晃晃的淚痕,啜泣不止地抱怨,“你沒瞧見,他方才還想打我呢!”
“不是沒打嗎?”青蓮撥開手邊的銀釭,遞過去一條緞帕,“鬧鬧鬧,鬧得個沒完,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那童釉瞳?爺有句話兒說得沒錯,那實打實的是他的妻,縱然真是他動了心,你又能如何?何必這樣鬧來鬧去的。”
那眼淚又似泛了災的黃河,復伏回案上,嗚鳴聲起沉哀切地闐蕩一室,哭得人心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