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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風雨無止,漆黑一片,榻上卻燈火初明,靜怡地罩著明珠雙手托著的腮,如玉似霞,“是新開的,我頭先去過一回。這一對兒原是要六千兩的,掌柜的說是平江府的老師傅雕的,那位師傅還給宮里的娘娘們雕東西呢,但掌柜的給我算了便宜,五千八百兩。”
“呵……,二百兩的便宜?”宋知濯疲倦的臉上露出一線逗意,手臂夠長了往她腮上捏一捏,“這些頭面料子的鋪子,大概天天兒盼著你光顧,你一個人就能將他們全家老小養活了。”
明珠癟著嘴,將他手拍開,奪回了簪子,仍舊放回匣中,“二百兩不少了,能夠一家子一年的用度呢。”自我安慰兩句后,匣蓋兒一落下,便苦不堪言地趴在案上,“嗚嗚嗚……,我又被坑了!”
髻頂一朵白山茶開得正艷,令宋知濯緊繃了一天的心神漸漸軟下去,浮出滿身疲乏。他斜靠在榻背上,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話兒,“先別哭,我說一個更叫你心痛的事兒。”
“什么?”明珠一瞬便撐起來,兩個眼駭異地望過來。
他則佯作天塌地陷地一嘆,“你有沒有想過,這付夫人是官眷太太,你那位沁心姐姐是風塵女子,你送兩個一對兒的簪子,沁心姑娘自然沒什么好講的,那付夫人卻會如何想?你這兩支簪子只能挑一支送出去,還得令備一份禮,少不得又是三四千,心不心痛?”
萬籟無聲中回蕩起明珠痛心疾首的呼聲,“我的天,我真是蠢!竟然這樣大意,我還得再另為付夫人備一份禮,心好痛!”
言訖,宋知濯已拔座起來,往她發髻上摸一摸,“算了算了,不值得為這點錢心痛,橫豎你也落著了一支簪子不是?”
抬眉望他已拖著倦軀往里間去,明珠捉裙跟上,“你成天這樣忙,我卻這樣敗家,我心里真是過不去,要不,我以后不花錢了,你也少累一些?”
落到床沿,她殷勤備至地脫了繡鞋蹦到床上,往他兩個肩上揉捏。宋知濯仰一個身,將她兜倒下去,捏著她幾個的指頭,“該花就得花,我可不想我的女人站出去叫人家笑話兒。況且你也怪累的,要不是我,你也用不著應酬那些命婦官眷。眼看再過一月就是年關,你又要籌備禮節往來,登門的人也多,你每天還要與她們說說笑笑打官腔,真是怪難為你的。”
颯颯飛雪霜瓦,明珠閉上眼,仿佛聽見冬雪之聲,涓涓加筑了溫暖幸福。她的臉抵在他的肩頭,在他胸膛推一下,“這也沒什么,她們也不是天天來。噯,今兒音書過來了,像是有什么事兒,也不同我說,明兒你叫個人過去問問看?”
銀帳暖香,梳櫳他逸寧的側顏,嗓音逐漸含糊起來,“明兒我還有事兒要忙,回頭再說吧。”
翻一個身,橫臂攬過明珠,就沉到另一個混混沌沌的世界。夢中,他置身于滿室血光的廣闊金殿,身側掠影紛紛,笑著的趙合營、冷眼旁觀的童立行,往上,萬千張人臉中浮現出趙穆陰鷙的目光,像一雙永不會閉上的鷹眼。不知是誰推他一把,身子便趔趄一下,跌入漆黑一片,耳畔有寒風呼嘯,狠一墜,墜到了一丈寬的軟塌,四肢動彈不得,鼓動的幔帳中,只看見宋追惗一片冷漠的背影……
“宋知濯、宋知濯!”
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父親”睜眼,頸畔卻是明珠在雪月下一雙閃著永明之光的大眼,“你又做噩夢了?”
“啊、吵醒你了?”宋知濯抽出手拈著袖子擦一把額角的浮汗,就著夜霜之光,回以她一個笑臉,“我沒事兒,你快睡吧。”
淅索一霎,明珠已枕上他的胸膛,柔軟的手臂輕撫著他的肩膀,“近半年來,你發夢可比以前多。要是太累了,就同圣上告幾日假,我們去東郊的宅子里歇上幾天?朝堂沒有你還有別人呢,歇息幾日也沒什么。”
暗帳里響起他一身輕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手中,“睡吧。”
玉沙風嘯,長夢猶在,窗外是銀粟慢裹的一個暗世界。萬物沉寂在冰天動地之中,唯有一處,仍舊飄搖燭火。
靑帳透影,雅歡幽會,道是一夜良宵春辰。楚含丹媚眼如絲地望著冰凝肌膚上那只骨節明朗的手,追隨他走過自己的每一片香國花海,直到那只手由身后的金絲枕下抽出了一方絹帕。
“二嫂,”帳中響起宋知遠低啞嘶迷的嗓音,灼灼的呼吸游弋在她的面頰,“二嫂如此尤物,我如今倒有些想不明白了,怎么二哥就老在外頭花天酒地呢?摟著你,不是比外頭那些強多了?”
倏而,她將輕細腰身一轉,扯過了錦被罩住一片風光無限,一片紅臉杏花春對過來。辭色悠緩慵慵,似一只倦蝶,“三爺自個兒還不清楚?男人不就是這么回事兒嘛?就好比你,心里惦記著別人,不是一樣與我廝混?倒在床上去,你還記得起誰?”
床架子一晃,宋知遠抖著兩個赤肩笑起來,勾著她的下巴印去雙唇,她亦是微抬了下巴熟練地接去。雙眼一霎相對后,宋知遠旋即笑容放得更大,“二嫂秀外慧中,若是肯將用在大哥身上的心思,對二哥使些手段,憑它哪里的行首花魁,都得敗下陣去,二嫂怎么偏偏就在二哥那里什么也不爭呢?”
楚含丹巧笑依然,嬌波艷冶,只是眼中媚色漸疏,重聚一絲憂悒,實難窺察,“這個世間,什么都可以爭,唯獨‘愛’這個東西爭不得,爭來的就不值錢了。”后一笑風流銀蠟,月明如乍,“三爺有這心思記掛我的事兒,不如多想想怎么對付宋知濯吧。你這兩次不痛不癢的彈劾,也沒能將他如何,他不還是照樣兒風光無限?”
窗外芳瓊搖撒,宋知遠的眼透過靑紗凝望一瞬,唇上勾起一抹狠厲的笑,“這些就是前菜,沒有這些前菜,也開不了圣上的胃口。童立行那個老匹夫已經在想法子參他一個謀逆之罪,屆時,我看他還能怎樣翻身。”
“謀逆之罪?”楚含丹兩個翡翠墜珥晃一晃,摟著被子端坐了起來,“怎么個謀逆之罪?”
宋知遠的眼被拉下來,由她情濃未散的臉移直錦被上半掩的一片凝香皮肉,“就憑儃王近日被圣上所疑,私自在各地招兵,他與儃王來往過密,不可能不知道這事,只要能搜尋到什么證據,就能治他二人個謀逆之罪。”
“儃王怎么會私自招兵?”
“是不是私自招兵,是‘證據’說了算,”宋知遠的手漸漸撩開錦被,露出一片旖旎艷色,“其實就是招一些勞力到先太子妃老家修繕祖廟宗祠,不過只要童立行說是他招兵不軌,圣上就愿意信他有謀逆之意。”
他一臂兜著她的光滑的背脊,一只手覆住一片聳立的柔軟山峰,緩緩倒向結一片連枝的八角枕,就像墜入一片萬艷馥芳的欲海之中。金線所繡的暗花影如同一張羅網,網住了兩個香汗未止的身軀,不時便響起濕潤潤跌宕不止的吟唱,像為這蒼茫浮華的人世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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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楊萬里《雪凍未解散策郡圃》
116. 捉拿 綠云罩頂
遞嬗起伏的聲息傳出, 遂止停了外間剛踏入的一只腳步。這縹緲的聲音縈簾而來,兜兜轉轉灌入耳中,已變得隱約模糊不堪。宋知書卻依然能聽出來, 這是他所熟悉、所沉迷的聲息, 像五月牡丹的濃香, 他曾在那片花海中幾經死去、又復生回來。
他站定在一片銀灰羅幔之下,靜聽一瞬, 聽著這似浪花輕盈的喘息,輕輕地拍打著他殘破的心,輕而易舉就將這顆心拍得支離破碎。回望門外, 風雪不止, 紛撒在離枝斷葉之巔, 它們仿佛碰撞出嗚嗚咽咽的悲鳴,猶似為誰的死亡哭靈。
圓月朦朧,風寒凜凜,兩個上夜的小丫鬟伏跪在地,啜泣無聲, 身子抖在雪沙之中, 不時抬眉窺著面前拔地三尺的錦衣男子。
屋內還幽幽明明傳出濃情靡靡的聲音,將他的眼光聚出狠色, “今兒之事, 不準外傳, 若有多一個人知道, 我先殺了你們, 不信,你們就等著看看你們三爺能不能保住你們的小命。”
言訖,宋知書拔步而去, 手一顫,便撥開了臥房一闕靛青織金簾。身側一個狹長靠墻的案上,飄著縷縷暗香,似如幾只纖纖鬼手,捧出了這樣一幅畫卷——透帳上疊影搖晃,她側起的輪廓可見寶髻松亸,幾絲亂墜的發在搖晃中顛蕩不止,似乎微張著兩片朱唇,像脫水的魚。床架在咯吱咯吱響著,伴著越來越快的晃蕩,她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仿佛是在哀乞、或是求救。
宋知書的眼猩紅一片,步步蹣至床邊,就撩開了那片帳。望見楚含丹在燭光中美艷迤邐的身體上,綻放出殷紅的花色,像盛到糜爛的芍藥,腐敗在濕泥閏土中。以及她的眼,一霎的驚恐,后慌張挪開,扯了被子罩住自己,企圖抵擋風暴的來臨。
然而宋知書并未提刀拔劍,只伸出空空的一只手,顫顫地將她指住,牙根兒里磨出兩個字,“賤、貨。”
這兩個字幾如頃刻將一個冬的嚴霜墜下來,砸在楚含丹兩只圓潤的肩頭,擠出了她一抹笑意。笑眼中鋪陳出說不清的一些什么,與睫畔的淚花兒一齊閃爍在燭火之下。但淚光未曾落下,積成了雪花,就將這兩只眼循著他的指端望上去,與他挑釁地對視著。
床沿下,腳邊,跪著宋知遠發顫的身軀。他以為他長大了,卻又輕易被這位兄長的威勢打入永被壓迫的幼年。本能的懼怕使他抬不起頭,一霎便哭出滿臉的淚漬,“二哥、二哥!是我錯了!求你寬恕我一次!我真的、我真的知錯了,就求你看在咱們兄弟的份兒上,饒過我一回,我以后再不敢了!”
宋知書紋絲未動,伴著他的哀求,叫來簾外兩個小廝,將未著寸縷的楚含丹胡亂罩上件衣裳押了出去。他一只黑靴踏出半步,旋即扭回臉來,將宋知遠指一指,一片天水碧的衣擺掠他而去。
夜,嚴寒難捱,旋霜無間,不時便兜起滿肩滿頭的白,尤勝一夜白發,掩蓋故園群花。
玉蕊瓊飛下,宋知書恍而覺得自己老了,在他年輕的身體里,活活老死了一顆心,胸腔里止了跳動,只有一片灰燼被風刮至四面八方。
他望著床畔衣襟尚且還凌亂的楚含丹,就這樣用一雙赤紅的眼死死盯著她,一個畢生之恥。
夜合滾著淚,跪在地上掣著他一片衣擺凄凄哀求,“姑爺、姑爺,您消消氣,小姐她也是一時糊涂,您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他的眼未曾斜過一分,唇似刀鋒揚起,“滾。”
同時響起的還有楚含丹被冰雪凍得低啞的聲音,“夜合,別求他,要殺就要殺,要剮就剮,通奸之罪,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