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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置如何,一雙眼皮已經蓋住了黑曜石一樣的眼球,濃密的睫毛沉沉地耷下來,映在面上一排月牙印。
時至此刻,周晚棠的心才真正有了一瞬的悸動。人說嫁人就是嫁一個終身的依靠,她從前也是這樣想的,他只是一個依靠而已。可今兒是秋風太涼、還是眼淚太燙,將她一顆心拋撒一闕溫泉,漸漸感覺到它在回暖中跳動。
踅出門外,正趕上童釉瞳掛著兩汪眼淚而來,她連忙福身,見她抬腳就要往臥房去,她心內一振,緊趕兩步上去攔,“奶奶、奶奶,爺剛睡著了,還是先別吵他了吧,叫爺睡一會兒吧?”
話音甫落,玉翡的一個巴掌就落了下來,扇得滿室惴惴,連童釉瞳也是一驚,兩個淚眼將玉翡望著。玉翡卻只是掛上個譏笑,壓著聲音,“這兩日爺歇在你這里,你怕是喜得找不到北了?就將自個兒的身份也忘了?好好兒想想你是個什么東西,也敢攔著奶奶。里頭是她正經的夫君,你是什么玩意兒?”
“好了好了,”童釉瞳鼻稍一抽,將玉翡橫出的手臂攔下,略帶同情地將周晚棠瞧一眼,“玉翡姐,你別鬧了,你在這里,我去看知濯哥哥要緊。”
一片白羽紗留仙裙如蝶翩躚地落到了臥房,還未走進,眼淚就似破了口的天連霪而下。宋知濯睜開眼的功夫,她即撲倒在床沿,一只手要去摸他的傷,又惴惴收回,“知濯哥哥,是不是姨媽叫人打的?知濯哥哥,嗚嗚嗚……。”
她伏在床沿上,兩個肩隨著哭音起起伏伏,好半天,宋知濯方費力地抬起一只手將她拍拍,“別哭了,沒多大點事兒,就是看著害怕,其實不疼。”
爾后她便兩個手拽住了他的手,斷斷續續的止住了哭,“知濯哥哥,我真的沒跟姨媽說,不知道我受傷的事兒怎么就傳出去了。”兩個粉水晶的墜珥不住顛晃,隨著她撥浪鼓似的擺頭,眼淚撒了滿帳,“真的不是我,還有初桃、還有她,也不是我讓她做的,你別怪我……。”
宋知濯抽回手,輕輕一笑,“我知道,不怪你。”接著他將眼轉開,笑也漸散,“該你怪我才是,你父親的事兒,你大概也曉得了。”
腮邊的淚珠一落,童釉瞳將頭緩緩垂下,“……我知道,我不怨知濯哥哥,朝堂的事兒,我不懂,但我相信知濯哥哥。父親也好,你也好,都是我至親至重的人,我不會怪你們任何一個,就、就希望你們以后都好好兒的。”
一抹斜陽梳櫳她豆蔻粉黛的面龐,像壓下來的朝云暮霞,宋知濯只覺承擔不起這種重量。將一個指端抹過她所有的淚珠,無力地笑一笑,“謝謝你,你去玩兒吧,我想睡一會兒,明兒若得空,再同你一道用晚飯。”
接著,她水霧迷蒙的眼就綻出了璀璨的波光,活像炸在夜空中的一朵煙花,絢爛奪目。
“嗖——”,接二連三的煙火點亮了夜空,在斛州軒廳外的夜空姽婳綻放。一朵十色的牡丹引得丫鬟們跳腳拍手,鶯笑連連,再有一朵嫣紅的芍藥,閃過一瞬,即由嫣紅化作漫天的金粉,比星耀眼、比月動人。應接不暇的白牡丹、粉菡萏、紅梅、蕊桃、金菊、白牡丹……,夜空成了花海,浩遠地開出了明珠六歲、十歲、十五歲、二十歲,千秋萬載的寶光年華。
斛州軒的廳內,小優伶們已戲罷酬客,匯聚一堂,就在近前兒獻技,云隨綠水歌聲轉,雪繞紅綃舞袖垂1,喧鬧出一派紅錦新韻。四下周遭,千燈彩結,照見萬紫嫣紅糜爛的顏色,也照見了明珠淡妝弱粉下,一絲落寞的色彩。
廳上拼成了一張大大的長案,眾人圍坐其中,艷舞笙歌紛飛里,青蓮挨過來握一下她的手,“少爺雖有事兒不得來,可這些哪一樣兒不是他費的心思?你沒聽管事兒的說麼,那些燈火布置,都是少爺繪的草圖。再有這一夜的煙火,還是少爺專門派人到江寧去找巧匠定制的,你就高興點兒吧,也算全了他的心。”
喧囂案上,明珠舉起一只水晶樽,不知與哪個碰了個杯,就引項傾盡了葡萄酒,再坐回去,架高了眉望青蓮,“你幾時見我不高興了?他有事兒就忙他的好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天大的事兒,要在千鳳居忙。”
“你遣個人去問一聲兒,不就曉得了?”
“我懶得管,”明珠嘴里鼓塞著一個水晶煎,囫圇咽下,“他愛忙就忙去好了,我又不只他一人給我賀生,你瞧瞧這些人,不是都蠻好的?別管他,咱們樂咱們的。”
正說話兒,且見門下進來一位高挑的中年男子,留著八字髯,青衫錦緞,氣派得緊,上前即朝明珠行了個大禮,“奶奶千秋,老爺說家中萬物皆有,曉得奶奶就好個吃,特從宮里帶了御品八件回來,叫奶奶嘗嘗鮮兒。”
說罷招上來一個小廝,將一個八角檀木大食盒打開,捧出來好些形狀精美的點心果品,瞧得明珠眼花繚亂,忙起身還禮,“謝謝孫管家,還要驚動您親自跑一趟,真叫我無地自容。請給老爺帶個話兒,今日雖是媳婦兒的生辰,可媳婦兒心里就愿他老人家千秋百世呢。”
“好好好,”孫主事斜髯笑幾聲,連拱了手,就要辭去,“奶奶且樂著吧,不過這些糕子可別多吃,仔細夜里克化不動。”
這一去,又陸續進來好些人,童釉瞳的丫鬟、宋知書的小廝、楚含丹的丫鬟、再有各個管家婆子們以趙媽媽為首前來祝賀,連老冤家慧芳都打發了個小丫頭子來唱祝兩句,卻唯獨未見宋知遠遣人來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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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晏幾道《鷓鴣天·梅蕊新妝桂葉眉》
112. 過去 能不能過去?
玳筵飛塵滿, 笙歌終離散,靜夜,眾人漸歸。丫鬟們喝得東倒西歪, 領命自回。
月在庭花舊闌角, 人在孤館冷清秋。清霜一片, 明珠款步而歸,與青蓮暫別, 自行入得屋內。
凄清堂闊的一間臥房,明珠不知由哪里摸到個火折子,一盞一盞地點了燈, 飛鶴燭臺旋即如鳳凰涅槃, 金燦燦地亮起。一旋身, 撞鬼似的啞叫一聲,一只手連拍著胸口,嗔怪地盯著大立柜邊的墻角,“三少爺,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出聲兒?嚇死我了。”
她飲了些葡萄酒, 面若艷桃、唇似紅杏, 兩個眼春酲半寐,一轉, 流波迤邐。宋知遠忍著心內的狂跳, 由陰暗的墻角步入璀璨的燭光中, 罩一件柳芳綠的連枝葡萄葉攬襕衫, 清雋淡雅。
眼中卻濃情不散, 似醇厚的酒,身后的手托著一個鍍金的錦盒遞出來,“今兒是你的生辰, 席上人多不便,我不好去,特意把禮給你送來,你打開看看。”
盒上刻著精美的八寶蓮花紋,明珠只瞥過一眼,便謹慎地挪開幾分,望向紗窗外模糊的一彎水月,“三少爺,多謝你,可席上不便,這里更不便,你快回去吧,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三更半夜的,叔嫂同處一室,叫人瞧見了多不好?況且,你大哥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身上彌散出一股葡萄酒甘甜的清香,像一味春/藥,飲得人色/膽/包/天。宋知遠垂眸一笑,跨前一步,將她刻意拉出的距離又縮短一寸,“你在騙我,大哥明明已經連著兩夜不在你這里了,他在那邊兒千鳳居內。”他的身影映上紗窗,笑容被月光釀成了一抹哀怨,“我就是來祝賀祝賀你,想看你笑一笑。明珠,打你回來這大半年,我們就沒怎么見過面,更沒說過話兒,我、我很想你。”
“三少爺,”她的嗓音帶著幾分冷,像一支玉搔頭的尖兒,圓潤的、冷冷的,不再像平日家軟綿綿的客氣,“什么話兒該說、什么話兒不該說,你如今做了官了,心里還要有數些才好。”
這只玉搔頭就插在了宋知遠的心上,有一點疼,但更多的,是見到她的一種蓬勃的喜悅。他太想念她了,常常恨這個府邸太大,使他們竟然大半年沒有一個偶然撞見的機會。既然沒有偶然,他只好刻意。于是尋摸著這一個合該歡喜的夜,抒發他心頭縈紆久困的相思。
故而他不在意她的冷淡,連這冷淡,他也愛的。跨出一步,他釅釅將她下睨住,“我心里有數,所以才來的。我很想你,沒什么不能說的,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要說。這總比我每天躺在床上念你的名字要好,說給你聽,比說給月亮、燈芯、滿紙公文都要好……。”
“你別說了,”明珠旋了裙,像他抓不住的一只彩蝶,又落到了他鄉,辭色冷漠,甚至刻意帶著些輕蔑,“你還是說給燈聽吧,說給我聽沒用,我也不愿意聽。三少爺,我打小就念經禮佛,修得一顆心堅若磐石,這顆石頭早就落在了宋知濯這片湖心里。”
她的指端翻出一只藍釉盞,像一片云水天青,溫柔且從容,“我愛他,他來不來我都愛。或許,我有時會因為他不來而傷心失落,但正是這些‘傷心失落’時刻證明著我還愛他。我不用說給他聽,他會知道的,就像你也知道我不愛你。但你明知道我不喜歡你,你還是來了,來給我增添煩惱加筑優思,那我問問你,你是愛的你自個兒、還是愛我?”
捧著盞飲水的功夫,明珠竊窺他一眼,瞧見他蹙額垂眉,像是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她即暗自慶幸這些年的佛經沒白念,將一個飽讀詩書的年輕人也給繞了進去。
月光與燭光融在宋知遠的肩頭,承載著他一個圣學的頭腦。他苦思半晌,尋不到一個答案。可當他把步子跨出一步時,答案就隨他下腹膨脹起的血脈一同到來——只要離她稍近一寸,濃烈的情/欲就能毫無掩飾地騰升起,倘若這不是愛還能是什么?
下一刻,他膽大包天地湊過去,摘獲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吻,自然也摘獲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明珠拔座而起,避走一寸,指端朝簾下一指,“你現在走,我不告訴你大哥,要是你再耽擱一會兒,明兒你就等著你大哥來問你話。”
怔忪一瞬后,他挺直了腰板,撐出了一身的反骨。少頃,望著明珠的眼,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忍辱負重與策計籌謀、想起宋知濯的盔甲與刀鋒、滔天的權勢、以及他數無勝數的金戈鐵馬由黃沙中奔騰而來,最終又踏碎了他的反骨。
收斂好□□、整頓好自尊,宋知遠敗兵而去。月亮緊隨他,照著四下妖冶的花,像一張張嘲諷的臉。他開始懊惱自己的懦弱,不該被明珠的話兒給嚇退,就像懊惱年少時不該被張氏的威懾而嚇倒而不敢去探望大哥一眼。
沒了婉兒的嘰喳,院內一向是岑寂如月光。但岑寂中,又有一個流水潺潺的聲音在流淌。
撥開一片藕荷軟煙羅,即見楚含丹嫵媚的身姿彎在榻上,自煎了一盞茶,正往盞里注水。一把楚腰奪人心魄,宋知遠的眼匆匆瞥過,落到了對榻之上,“真是委屈二嫂了,來我這里,還要自個兒烹茶。”
隔著一縷熱霧迷蒙,楚含丹抬起眉,遠山含黛,煙波流轉,“三爺客氣,今兒斛州軒上熱鬧得緊,三爺就沒去湊湊熱鬧?”
靜默無言中,楚含丹窺見他一個下頜緊咬一霎,便心如明鏡地笑一笑,“三爺別急嘛,回頭宋知濯死了,滿屋子的姬妾孀居無靠,還不是要靠你照拂?”閑呷一口茶,她的笑容漸沉下來,“我仿佛聽說宋知濯今兒挨了四十軍棍,是為了什么?”
他的臉轉過來,呼吸還逗留著情/潮的余溫,“陶大人參了他一本,為他僭越送禮之事。可到底不算什么大事兒,圣上不好明說,便找了個由頭打了他四十棍子。”
“四十棍子,養兩天就養好了,算不上什么。三爺忙活這一陣,就忙活出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