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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不定,火焰在宋追惗眼中跳躍,他傾身一寸,貼近書案,像瞧個孩子一樣將宋知濯望住,“我知道你不想應下這門婚事,可你不能不應。……濯兒,俱你所想,當朝天子是個什么脾性?他為何非要為你賜下這門婚事?俱我所看,圣上與童大人本是姻親,他要你娶童大人之女,往好了說,是要與你近臣加親;可往人心不古上頭講,他是要綁住你的忠誠。你若去駁他的話兒,你說他會如何想你?于你、于咱們宋家,都沒什么好處,你千萬想清楚啊。”
一番話自有一番寒,將宋知濯的氣焰漸漸澆滅。他天資聰穎,如何不懂得個中道理?不過是浮沉的思緒中總是想起明珠一雙浄泚的眼,將他由前程仕途中拉扯不前。
見他緘默不欲,宋追惗踅出書案,坐到榻上,“濯兒,我曉得你明事理,你既然走上仕途,就早該曉得在朝中多是個‘身不由己’,兒女私情與前程,你得明白怎么取舍。況且,圣上也曉得你難舍前情,特意許你可在成親前就將你那丫頭接入府中,正妻未到,妾室先進門兒,哪家有這樣的禮?這已經是皇恩浩蕩,給足你體面了。說起來,你那丫頭家世原就與咱們家不配,將她娶來做妾,也不算委屈了她,你若真是與她兩情相好,平日里多寵她一些,也就是了。”
蠟一寸寸殘燼,言盡情理,宋追惗未再多言,喚寶玲烹茶上來,飲一口普洱,擱盞的一瞬,才聽見他墜下的低音,“婚姻大事,全憑父親做主吧。”
片刻,在宋追惗深晦不明的眼中,宋知濯請辭而去。也不要丫鬟相引,自個兒秉燈夜行。雪地里頭,腳下方寸的光暈一搖一晃,指引他在四下冰涼的夜色中踽踽而行。
愧疚隨寒風而來,撩起他的衣擺,吹得他一顆心片片凋敝。周而復始,又如當初與明珠和離時一樣,新一輪的愧疚與心痛將他腐蝕吞并,可他依然忍住心內每一分錐痛,做出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新帝對他此番態度十分滿意,還不待皇后回京,隔日就當著滿朝文武,金口賜婚,并要按照公主下嫁的規制操辦一應禮節。頃刻滿朝官員恭賀唱祝,童宋三位八面酬酢,直到退朝離宮,宋知濯方覺自個兒一張臉已經笑到麻木,一種乏力之感涌上四肢百骸。
偏巧明安迎上來,行了個大大的禮,眉開眼笑不識趣地賀來,“恭喜少爺!我在長門外就聽說了,少爺大喜、少爺大喜啊!”他緊隨其后,未見宋知濯臉色,直到登輿而上,還在前頭喋喋不休,“我一直聽說這童家小姐艷絕京城,是一等一的美貌,多少世家公子想上門求親,嘿嘿,如今要做了咱們家奶奶,可不是臉上增光的事兒!”
“明安,你話兒越來越多了。”宋知濯啞沉沉的嗓音由一片八寶蓮花的錦簾內傳出,唬得明安立時住嘴。靜一瞬后,再度響起他些許疲累之聲,“奶奶有信兒了嗎?你有這功夫,多去給我找找。眼看就要元宵,再找不著,我瞧你也別指望過節了。”
聞聽這話兒,明安片刻不敢耽誤,將韁繩讓與車夫,哈腰踅入簾內,“正要同少爺說這事兒呢,我打聽見,奶奶仿佛在明雅坊做過些日子的雜活兒,少爺要不去問問看?”瞧見宋知濯睜開眼,瞧那神色就要張口,明安會其意,忙勸,“少爺先回家換身兒衣裳,哪有穿著朝服上青樓的?”
91. 裂痕 步步走向絕路
瓊玉暫結, 霑霧凝冰的一個琉璃世界中,見一抹棗紅的身影在錯落高檐下大步疾行,急促的額心隱約見一抹喜色, 連刮帶起的風都有點子春意闌珊的意思。
這廂, 宋知濯跨出府門, 前頭明安已在馬車前候著了。急匆匆三兩步跳下臺階,顛得腰佩上的一只黃水晶的麒麟拍打在腿上, 他卻半點兒也不覺得疼,只顧著要去抓彌在煙月處的人跡。
“大哥!”
未及上車,便遠遠由身后被人叫住, 旋身一望, 是宋知遠撩著袍子跑進, 深行一禮,“大哥,才下朝回家,怎么不歇歇呢?這么著急忙慌的,是要往哪里去啊?”
雪中站定, 兩人已差不多要比肩齊高, 宋知遠不再是由下往上地望他,而是平直、對等地將他睇住。這種平視, 使他恍然產生一絲錯覺, 一種不再需要唯諾低頭的錯覺。
相反, 宋知濯所生出的是見他由一個少年長成一個男人的欣慰之感, 他含笑在他肩頭拍一拍, “有點兒你嫂子的消息了,我去打聽打聽,你這也是要出門?”笑容隨他的手一起撤下, 漸漸變為一種慈祥的嚴肅,“開了年了,再有兩個月就要科考,你不好生在屋里念書,又亂跑什么?”
“正是為這個出去,”宋知遠撓著發頂憨實一笑,“約了位同窗一起論學。大哥快去吧,我就不耽擱大哥了。”
二人分別登輿,明安揮馬揚鞭,直奔明雅坊。宋知遠則低聲朝浴風吐出“金源寺”三字,直往城西。
茂林成雪,遠山若畫,積雪深困的半山中,香火裊繞,翠鳥長鳴。左右各開的石磴蜿蜒繞上,對穿過佛堂、寶塔、殿宇,繞至三房抱廈的禪房。屋內有軟榻、方案、綢帳,炭盆等一應家私俱全,雖比不得宋府,到底也是不錯。
榻下,青蓮正在烹茶,用蒲扇打緩緩打著火,小爐墩一個大肚銅壺,有一搭沒一搭同明珠說話兒,“這如來佛的什么誕業已過了,咱們什么時候回去啊?”
案上撲開長長一卷宣紙,明珠正在默寫心經,筆尖起伏之間,已得半片雋迤小字,“姐姐在這里呆不慣?回去麼,兩只手又要每天浸在染缸里,你不是說手凍得受不住,怎么還想回去了?”
一抬眼,青蓮已經對在對榻,捧一盞茶且吹且抿,斜目見明珠彎眼傻笑,便嗔她一眼,“總是要回去的,難不成在這里住一輩子?縱然你當姑子習慣了,我可做不慣。況且,我每回見你們廟里那些姑子我心里就不爽快,頭先一見你,就要奚落嘲諷的,后一見三少爺,又立馬換了個樣兒,奴顏媚骨那個勁兒,連我這做丫鬟的都瞧不上!”
“哎呀我的經!”明珠小小驚呼一聲兒,仿佛振得窗外雪里的飛鳥四下奔逃,呼啦啦亂影一片。墜睫一看,原來筆尖久懸,暈了個墨點在上頭。
一人笑,一人氣,重新翻來一張紙,方才鋪開,便聞聽咯吱咯吱踩雪而來的腳步聲。明珠擱下筆,踅下榻就要去開門兒,“大約是三少爺,我同他定好的,今兒煩他用馬車拉我們回去。”
吱呀拉開兩扇門扉,果然是宋知遠一臉急色繞進來,衣擺上墜了不少雪花,只置之不理。走到火盆前,眼望明珠,“我方才又給了些銀子予方丈,叫她容你們在這里多住些日子。”
“為什么?”明珠踅回榻上,耷著兩只藕色布鞋將他睇住,“不是說好今兒送我們回去的嗎,怎么又要耽擱幾日?我在這里倒是沒什么,只不過總是花銀子,還不如回坊里住著,不費這些冤枉錢。”
宋知濯伸出手籠在炭盆高處,一雙眼被她的裙里的半個腳尖勾住,遍體逐漸上暖,不知是因為炭、還是因為她的腳。
他循裙而上,落在她蜜桃一樣的臉龐,稍看一瞬,別開眼,有些欲言又止。“又止”不過是佯相,“欲言”才是他的目的。擱了片刻,他為難地說開,“你暫時還是不要回城了,……前些日子,新君下旨,替大哥指了婚,指的是童大人家的獨女,只等下月就要成婚的。你、你若被那童家人撞見,豈不是招惹是非?”
猝然,明珠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沒聽清,屏息將他望住,“你大哥要成親了?”
“是,”宋知遠回望她的眼,那里頭平靜無波,剔透得像兩顆貓眼石。到底不知她作何感想,若她早已死心正好,若沒死心……,他便用半真半假的話兒寸寸敲入她的心,扎碎那些前情,“聽說大哥在壽州時就與這童家小姐見過,…大概兩人共處那些日子,生出點兒什么來了吧。童大人在朝中,與我父親齊平,又與圣上有親,原早就想將他家小姐嫁給大哥的,可之前因為、因為你,這親就沒談成,你要是再出現在京中,被人瞧見,還不知道會怎么樣呢……。”
后頭他又再說了什么,被屋外“唰唰”的葉響遮蔽。明珠只在群山環抱之間,聽見寒風呼嘯,冰裂玉碎。
她以為她已經在蹉跎的日子中遺忘他了,甚至會因為夜能成眠、食之有味而慶幸,她以為,他已經由她每日愁生計、算銀錢的生活里褪去,以為已經像拋棄一個夢一樣拋棄那段錦衣玉食、寶幄清霄的歲月。沒成想,這些“自以為”才是一個夢。
眼下,良夢已醒,心又重碎,眼淚由那些碎痕中溢出,流滿胸腔。可她只得拼命、拼命地將奔騰到眼眶的洶涌浪頭抑回心內,風輕云淡地晃著腳,撐著榻沿,別臉望向青蓮,“姐姐,這童家小姐怎么沒聽說過啊?長得好看嗎?”
青蓮捧著繡繃的雙手垂在裙上,釅釅將她凝望,窺得她俏皮的臉上還帶著笑,卻比外頭的冰天雪地還涼。正欲開口安慰,她卻猝然別過頭,動作猛烈地將鬢上一朵紅梅抖落在裙上,“你瞧我問這是什么話兒?不好看怎么能配得上宋知濯呢?大概不止好看,還是位頂嫻雅高貴的名門閨秀,他如愿了呀。”一圈話兒說得仿佛行書疾筆,快得險些就將她略帶梗咽的聲線掩蓋過去。
抬眼一看他二人的關切神色,她便似潰兵敗將,只想找個地方躲藏。于是她捉裙下榻,由門后提了個木桶,不敢回頭,“你瞧,三少爺來了連盞茶也沒有,三少爺稍坐,我去打桶水來給你烹茶。”
踅出門外,即被琉璃雪白的群山茂林吞入口中,冷得她止不住發抖。眼前是空空如以的一個庭院,只有中央立一個大香爐,里頭飄著香檀濃煙,殘燼的香線并擦著新點的香線,熏得她眼花繚亂,一時竟不知要往哪里走。唯獨眼中潷淚而下,亂雨無數,思心欲碎。
“明珠……”身后驀然響起宋知遠泉清酒洌之聲,將她定在原處,莫敢旋身,生怕紛雜的眼淚被人瞧見。而宋知遠亦是止步不前,留給她一片小小天地,只在丈外,“明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不知要怎樣安慰你,我只想告訴你,……既然事已成定局,你就不要想他了,你回頭,有我在這里。”
久久寧靜后,她并沒有回頭,高髻下,半簾青絲被一條白月棉布條纏住,貼在杏黃的背脊上。他看著那些三千情絲,多希望她的眼淚是因為自己而流,并且終要為自己而流!
他抬起腳,邁步無聲,“你曉得我什么意思的,對嗎?……我喜歡你,不是拿你當‘嫂子’那樣敬重的喜歡,而是想抱你、想吻你、想同你看盡日升月落。”每盡一寸,聲音便顫動一分,“我想,從你贈的那一碗粥開始我就喜歡你了,我還記得,是在長亭圓月下,半涼半暖的風把你的影子吹到我眼前,那時我就確定,我喜歡你……。”
“三少爺,”明珠總算胡亂抹了幾把眼淚旋身回來,緩緩擱下手中的木桶,不退不躲地抬臉將他望住,“三少爺,這話兒你別再說了,我不傻,即便你沒說,我也能察覺出來。但我從沒問過,不是因為害羞或者矜持,而是因為你的這份感情,對我來說是多余的。”
她的聲音肆虐滿庭的風還殘酷,幾如柔軟的一根絲線,卻能將宋知遠的心拉劈成兩半,可仍舊從斷痕中生出無限渴望,驅使他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大概眼下對你是多余,可以后呢?以后,你就敢保證你不會慢慢忘了大哥,喜歡上別人嗎?”
明珠頓一瞬,將自己的手由他溫熱的掌心中抽出,“……我想不了那么遠的以后,三少爺,我不能因為那種無法確定的‘以后’就應承你什么。”她柔碎啞澀的嗓音顯然還帶著點哭腔,雖不是為他而哭,卻仍舊愿意自抑心痛來勸他,“三少爺,你回去吧,以后也別再來了,回去好好讀書,你瞧你大哥年紀輕輕就封侯拜相的,你也不好給你們宋家丟臉啊。”
東風又作無情計,卷雪紛紛,隔著零星的雪花,宋知遠垂定片刻,終究無言,踅下山去。一絲絲氣餒很快又被馬車顛簸而起,抖下幾顆眼淚,瞧著袖上的濕痕點點,便細想到她被淚痕劃成碎玉一樣的臉盤。他仍舊堅定地想要她,想要一粥之暖變作一日三餐!
舊月還如眉,點點紅星落滿庭,婉兒正在廳內搭一根圓凳驕剪梅花。瞧見宋知遠披著斗篷進了院,目無顧盼,大步流星地直往屋里去。婉兒趕緊跟上,踅入臥房,一面替他解水貂毛斗篷,一面咕噥,“你這是上哪兒去了?怎么沾了一身的泥?”
他未答,緊跨兩步仰倒在床上,盯著帳頂上一個晃蕩不止的鏤雕鳳尾銀薰球發一霎呆,又側身轉向帳壁。
見狀,婉兒更有不滿,將他的斗篷重拍幾下,掛到臺屏,旋裙帶風地跨到床邊,叉著壯碩的腰肢將他側面的輪廓瞪著,“人家問你話兒呢,你也不應一聲兒,就跟沒聽見似的……。噯,你不是說明珠姐姐已經從染布坊里搬出去了嗎,那你還見兒天的往外跑?難不成你知道她們搬哪兒去了?”
咕咕咭咭的聲音將宋知遠吵得更加心煩,睞過一眼。她卻狀若不知,撇著嘴角翻了眼皮兒,“你要曉得她們搬到哪里去了,就盡早去同大少爺說一聲兒,我聽見府里說,大少爺在外頭找明珠都快找瘋了。”
“不知道。”宋知遠將肩頭側回去,聲音已是明顯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