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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了手背去碰他的額頭,交睫中閃著溫柔關切,“好像是有些燙,難受嗎?叫個大夫來瞧了再去上朝吧。”
“不妨事,小病而已。”宋知濯攥下她的手,實則在她的手背貼上自己的那一瞬,他的心就已經軟如春水。然他還是目不轉睛,只盯著自個兒面前的飯食,“快吃吧,我趕著要走。”
明珠尚未發覺他的異常,跟著捧起碗盛粥。不過一盞茶功夫,宋知濯已經用完,拔座起身,像是要走。見狀,她忙擱下碗追至外間,沖著他一片冷硬的背影喊,“噯,你今兒什么時候回來啊?我有事兒要跟你說。”
他住腳一瞬,并未轉身,“什么事兒?”
“也沒什么大事兒,”一個生辰而已,這么隆而重之地叫明珠說出來,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掩在裙底的繡鞋尖一小圈兒一小圈兒地劃著地,頗為踞蹐吞吐,“就是后兒,是我的……。”
話音未完,反被宋知濯先截了去,“今兒召集了將士操練,已是快遲了,我先走,既不是大事兒,就等我回來再說吧。”
言訖,他的衣擺旋門而去,當明珠追出門外送他時,院內早已人影空空,只余長亭孤寂,花影重重。她又踅轉屋內,待重新捧起飯碗時,才驀然感覺缺了點什么。是什么呢?大概是一個吻、一個旋裙的擁抱。
算了,等他回來再說吧,她想。
然而這一等,便等到日已緊仄,太陽懸在遙遠的金源寺頂上,暮鐘驟響。
滿懷期待的一天似乎落幕,可對雕梁畫棟的景王府來說,這一天是世事難料的一天。今日朝上,圣上欽點宋知濯為平定延州邊陲的將軍,此言一出,景王頓覺不安,隨后便密召父子二人在府中商談。
自然,這一切都在宋知濯的預計之中,但他暫且忍耐不發。景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雙黑綢靴在細墁地磚上反復繞轉,“老爺子早不定晚不定,偏在這時定你去往延州!你這一去,沒個四五月,如何回得來?難不成叫我改日子?”
“不可,”宋追惗在下首一張折背椅上,沉著冷靜,“日子已經與幾位將軍商定好的,他們早已暗中部署遣將,就為了這一天,斷不可妄改。”
一籌莫展之際,宋知濯才倡議而起,“景王殿下、父親,圣上旨意已下,實非我等能左右,我倒有個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黃大人的兒子、哦,就是黃元忠大人,也是殿下的親臣,說起來,他兒子黃明苑還是我的上峰,我領兵三萬出征延州,剩下七萬禁軍,我看不如交到他手里,他與我是志投道和的好友,景王若是放心,我可將兵符交與他,叫他助殿下冬至之日圍困京城,再加上他手中本就有十萬人馬,屆時王爺進宮討旨,豈不就如囊中取物。”
言訖,他退回椅上,緘默中似乎感覺宋追惗探過來一眼。黃昏的光半紅半暗,映著宋追惗的臉深不可測。
誰都沒有開口,宋知濯只得耐心等著,好在,這是他最為擅長的一件事兒,在兩年癱瘓在床的日子里,他一日一日打磨著自己的耐心,如同一寸一寸地磨著利劍。
良久,景王慢踱的腳步驟停,落回座上,“明日,你叫這個黃明苑來見我,我還得先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拜別景王府,父子二人各自登輿,明安揮馬揚鞭,直奔黃家府上。
秋長夜濃,黃明苑秉燈案下,尚在苦讀兵書,聽聞侍女來報,立時服裳重整,迎到一個花廳上。跨進門檻兒便笑開了眉眼,“知濯兄弟,深夜造訪,未必又有什么論功行賞的好事兒特地來叫上我?”
有侍女上來烹茶掃榻,將宋知濯迎到折背椅上。他閑呷一口茶,別有深意地將人望住,“確實是有好事兒,但這事兒與上回可不同,成嘛,少不得留名千古,不成,可要連累滿門,你可得好好思量思量敢不敢做啊?”
此言一出,黃明苑便揣測出一些意思,訕笑兩聲兒,“知濯兄弟有勇有謀,什么都敢干。我嘛,說句實在的,咱們武將不比文官,上陣殺敵,稍不留神也得掉了性命,我怕什么呢?各人不過是一條命,怕的唯是牽連家中老小。”
各人笑一笑,相顧無言,沉默半晌后,宋知濯將湛藍星紋盞輕擱到案上,未有聲響,“明苑兄,你不要謙辭了,你怕連累家中畏手畏腳,令尊大人可不大怕。你也不必瞞我,我知道令尊大人與景王殿下之間走得頗近,他老人家已將你全家人的性命押在案上了,你還顧慮什么?”
寬廣的圓領袍上,是黃明苑的一抹苦笑,“我也常勸父親,不要去理這些事兒,好好的做個朝臣,不管將來誰做新君,咱們總于性命無礙便是。”
“話兒也不是這樣說,”宋知濯瞥他一眼,諄諄誘導著,“若不想些法子,還不是一步步的苦熬,你看那些百官之外,有多少熬到死還入不了個朝堂的?咱們這樣年輕就可以每日上朝論政,雖然十分僥幸,但也得慮朝慮夕。”
“有理、有理,知濯兄弟到底是比我多讀了些書,你既然事事想著我,我便也聽你一言,你有什么話兒,直說吧。”
稍刻,只見宋知濯掩掌附耳過來,其間燈燭不定,照著黃明苑的眼倏明倏暗、倏深倏遠。好一陣后,二人對視一眼,千軍萬馬似乎在各自眼中揚蹄揮鞭。
黃明苑在椅上思忖良久后,才緩緩點頭。宋知濯一寸目光盯著他,難掩其氣勢威嚴,“明苑兄,你我算得上是生死兄弟,司里向來又只你我真正相互扶持,我希望你能信得過我,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害你,我加官進爵,你也一樣,若我深陷囹圄,你也不得善終,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千萬記住!”
一番話鏘然堅毅,似一把刻刀一字一句都篆進了黃明苑心里。直到他日,他簡直十分慶幸自己當時竟然莫名記住了這番話兒。
圓月半沉,銅壺漏盡。宋知濯辭去,露重霧濃的大街上只有幾家通宵達旦的酒樓還是明燈燭亮,酒足飯飽的貴公子們三五成群由樓里踅出來,長巷中有隱約的絲竹笙樂和著姑娘夜鶯一樣的歌聲。這便是京城,繁華安寧下藏不盡的血光劍影。
他靠著些微顛簸的車壁,半寐著眼睛,耳朵卻探長了捕捉一切細小的動靜。陡然聽聞明安長“吁”一聲兒,架停了馬車,他端正起來隔著車簾問:“什么事兒?”
“少爺,咱們到了水天樓,要不要進去給奶奶帶點兒子糕點回去?”
明安的聲音莫如一記金鐘,敲起了他逃避了整整一天的問題。這一天,他將自己沉醉于眾多紛爭陰謀、詭計籌算之中,這些叢脞煩思似乎掩蓋了另一種憂慮困擾。然則濃云蔽月終有時,謀定好的一切散去,露出了那頂明月清輝,他仍舊需要面對。
等了半晌,明安只聽見他冷冽清泉一般浄泚的聲音在簾后響起,“不帶了,先回府。”
院內,朱扉悄悄,桂樹佇立無言,檻窗內殘燈不明,只有暗黃的光暈在紗窗上,偶得一兩聲蛙鳴,不知從哪個角落迎唱歸郎。
由進門那一刻起,宋知濯就垮下肩垂了下巴,還未靠近她,他便已經羞愧得抬不起頭來。踅踅繞繞,推門入內,入得里間,看見飛鶴燭臺上的火燭俱滅,只有圓案有一盞半暗的銀雕燭臺,他知道,這是明珠為他留的燈。
垂下的松綠帷幔中起了輕微的響動,原來是明珠半醒,撩開簾子望他一瞬,似乎一半思緒還在夢中,另一半全在迷蒙的嗓音里,“你回來了?怎么這么暗才回來,吃過飯沒有?”
宋知濯自個兒脫了朝服,一身白綢中衣蕩到床沿上,終于不忍,摟過她緊緊貼入懷內,在她額上印了一吻,“今兒朝中事忙,在外頭吃過了,是我吵醒你了?”
“也不是,”明珠漸漸清醒過來,見他又是柔情蜜意的一張臉,仿佛清晨的冷淡只是她的錯覺,她又舒心地笑起來,兩臂緩住他,靠在他胸膛內搖著頭,“你沒回來,我困麼是困,就是睡得不踏實,聽見一點兒動靜就醒了。噯,你身子舒服點了沒?可還燙不燙?”
一面問,一面抬手去觸他的額角,摸到淡淡的溫熱才放心,“快睡吧,明兒你又要早朝去的。”
她從懷內探出,理了被子挽他的手臂催促,溫存如晨曦里的光、寒冬里的被。宋知濯側身矚目著她,倏然問:“你早上有什么話兒要同我說來著?”
“啊……,”明珠打著哈欠,亦翻身相對,在昏黃淺淡的光里赤誠一笑,“沒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兒,先睡吧,明兒再說。”
她手托一腮,餳眼欲睡,緩緩闔上的睫毛像清風繞枝稍,鼻下是一對緋紅的唇,是他曾嘗過千萬次的霜果,似乎還有一股甜絲絲 的味道遺留在他嘴里,回味無窮,心內一陣酥麻難抑,又轉至四肢百骸,令他驟然翻身上去。
明珠正奔長夢,猛然被驚醒過來,兩眼由下至上瞪著他,“做什么,大半夜的,你明兒還上不上朝了?”
他的眼中狠抑著什么,足夠他咬牙切齒,“上、但我起得來!”
“噯,我困了,你、你下去,你明兒若能早些回來,再說。”
“就現在,我一刻也忍不得!”
“你發什么瘋?”
“失心瘋!”
爾后,他的吻像四面八方的風,倏爾是細碎的溫柔倏爾又裹著狂亂的驟雨,點滴落在這片土地的每一處、每一寸。明珠跌進另一個夢境中,在昏沉中清醒、在清醒中迷醉。
風雨狂暴中,宋知濯摟起她,仰著臉描繪她如皺水一樣深鎖的眉心,似櫻桃一樣的艷麗重稠的唇、如爛熟紅透的水蜜桃一般的臉。他一千次、一萬次地將她逐寸看盡心底,像貧寒的窮人攢銅板一樣攢下她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聲音,用來面對他蓄謀好的一段離別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