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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宋知濯都沒想起來這位佳人是誰,怎么對著自個兒哭得如是張郎負情,王女癡心一般?倒得趙合營提醒一句,“這就是那個‘沁心’姑娘嘛,你受傷的半年前,咱們到這里來聽曲兒,是她在你身邊兒坐著。最擅個箏,不過那回是頭一次陪客,難免緊張,彈錯了一個音兒,叫媽媽聽見了,要換下去打,還是你攔了下來,還給了不少賞銀,二回來都是叫她陪著,你忘了?”
這一提,對宋知濯來說,像是提起上一輩子的事兒,只剩些廖絲粉塵的記憶。而對眼前這位眉目含情的女子來說,那只是昨天,稍一回首,所有的片段俱現眼前。
恰時兩個相幫抱琴上來,搭好了琴架琴凳,趙合營便驅袖一追,“那就彈個曲兒來聽,今兒宋小公爺大病初愈,別盡彈那些個哀哀戚戚的曲子,彈個喜人的,別掃了我兄弟二人的興!”
那沁心旋裙帶風,往琴凳一坐,正對著宋知濯,眉目愁情間,指端一撥,撥出一段五十城外曼妙聲弦,好不動聽。曲兒倒是個好曲兒,無不有花盛情濃之勢。人卻不似開懷,指上彈著,一雙美眸只癡癡望住宋知濯,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
琴音正濃時,趙合營舉斜目取笑,“你不曉得,自打你病了以后,我每回來這邊兒,這位沁心姑娘就時常來追著問我你好些了沒有,問得我簡直見了她就躲。”
隨話音高高落下的,還有琴音,似乎一段故事在高潮處戛然而止,遺憾在四面墻間來回游蕩。沁心娉婷而下,在案上取一個玉樽,自斟一杯,舉向宋知濯,“小公爺,奴家瞧見你好了,真是打心底里高興。今兒就以此杯,祝小公爺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說罷引項而盡,宋知濯也抬了杯輕謝一句,“多謝姑娘。”
沁心就勢在他邊上拖凳坐下,掣一下臂上披帛,替他再斟來,“奴家在這煙花深巷,卻也聽說小公爺年初時娶了一位嬌妻。那日有幸,恰巧在街上撞見迎親的儀仗,卻不知娶的是哪家大人的千金?”
提及明珠,宋知濯臉上客氣有禮的笑化作一池煙波,被一陣南風吹散至四面八方,“倒不是哪家大人的千金,家中既無有功名也無官爵,是平頭百姓家的女兒。”
另一邊,趙合營才飲過紅粉香袖送到嘴邊的一杯酒,聞聽此泄出個大大的惋惜,“這事兒我曉得,原是替你沖喜娶的,天命八字倒是不論家世背景。不過到底是替你可惜,原本以你的家世人品才貌,就是娶我們趙家的姑娘也是娶得的。想來山野女子無才無貌,等改明休了她,我去求爺爺替你親自指一門婚!”
“不可不可,”宋知濯將唇邊的玉樽擱下,匆匆揮袖,“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萬萬不可。家中夫人雖家世不高,卻是世間再沒有的女子,若無她,咱們今日也不得在此相約,只怕我還癱在床上起不來呢。”
沁心蘭指拈壺,鬢邊一支玉蘭花兒泛過幽幽一縷雪光,“哦?這么說來,您家這位夫人必定是位嫣然無方的奇女子了?”
暗香盈送,情絲昏沉,宋知濯眉畔勾起一絲濃情蜜意,緩緩笑開,“起碼在我心上,是的。”隨后相思襲來,他提衣起身,朝趙合營深行一禮,“殿下,我先辭過,咱們改日再聚。”
“噯?你這人,這就走?真走啊?再坐會兒不成?”
趙合營的聲音與沁心的眼俱被他拋在身后,一陣風的功夫,他已行至樓下,登輿而上,丟給明安一句,“回家,哦不,先去望月樓。”
“家”這個字眼,從沒有像今日這般具體過,是一個長亭對晚的庭軒、是搖風曳雪的桂樹、是檻窗下一個杏眼彎彎的少女,只因她的到來,使這個孤寂許多年的院落化作春之居所,情之宿處。
居所以內,明珠正在同針線做斗,眉目低顰,髻上三朵小小的骨里紅梅在殘陽下赤艷芬芳,水綠撒花縐紗石榴裙膝上癱著好幾塊剪廢的料子,卻不舍得扔,想著再扎多絹花兒也是物盡其用。
直到聽見輕盈腳步,她才從針線里抬眼,方見青蓮打簾而入,她唇間便似掬出一朵映山紅,“姐姐,你瞧,我怎么在針織紡線上這樣笨,又被我做壞一堆。”
青蓮接過針線一瞧,走線橫七扭八不說,連縫的是個什么都看不出,她莞然一笑,“這上頭笨,別處不笨就成了,一針一線慢慢來,總能學會的。快別愁了,綺帳可送過飯來沒有?”
“送過了,少爺還沒回來呢,我等他回來了一塊兒吃。”
天色將晚,只有殘破的一線云霞。曉得她寧愿挨餓也是勸不動的,青蓮便不勸。一壁替她點燭,一壁柔聲款款,“今兒西角門上來了個小尼姑,說是金源寺遣來找你的,小廝報來,我便替你去問了一聲兒。說是你那個師父病了,聽那意思,像是又來打秋風的,我按住沒給,問問你的意思,若你要給,我便吩咐人送過去,不給也就罷了,不理她們就是。”
齏粉金塵驀然撒了滿室,明珠想著前塵往事,打的罵的、累的苦的在眼下祥寧幸福的光景中,除了唏噓,仿佛也不怨不恨了,原來一切酸楚都是可被填補的。
她笑出來,笑得恬靜知足,將裙上的碎布摟到籃子里,起身往柜子里拿了個五十兩的錠子遞給青蓮,“姐姐叫人替我送過去吧,我和師父原是投奔來京的,那師太早就看不慣我們白吃白住的,想必師父病了也不會舍得花銀子請大夫。大概她確實是難了,姐姐送過去,若曉得哪里有好的大夫,也一并派人請過去替她瞧一瞧。”
“你呀,”青蓮裙裾帶風地旋回來,嗔怪她一眼,“我不曉得怎樣說你,若說你沒心眼兒吧,你又是有的。上回那兩個姑子來,你是怎么說的,不是說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眼下又自個兒失言起來了,我看你那師父就是吃準你心軟,才時時惦記著往你身上撈好處。罷了,我讓人送過去,這五十兩一年的花銷都夠了,若再來,你可不許給了啊。”
明珠掬出個憨笑來應付她的訓誡,得她輕捏了臉,二人俱是個嘴硬心軟。
這廂青蓮出去,天邊只剩一線收光不盡,更多的,是暗沉一片。宋知濯蕭郎晚歸,手上捧著兩個髹紅鸞鳳嗈喈酸木枝錦盒。
才打簾入內,還不及明珠迎上,他先邀功心切地將盒子捧到她眼前,“打開瞧瞧,是不是上回令你‘夜不能寐’的那個藍寶石嵌的鐲子?”
“啊?你買回來了,哎呀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明珠嬌嫵地接了兩個盒子一瞧,其中一個果然是她上回看的那個,“是這個,可怎的又多出一個來?”
瞧她似嬌似怨,宋知濯安然坐下,替自個兒倒一盞水飲盡后,方提眉對笑,“這望月樓就只這兩個藍寶石嵌的,我一時也拿不準你看中的是哪一個,就都買回來了,省得買錯了再回去時被別人買了去,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闊太太。小祖宗,你先別急著嫌,這個可是三千二百兩呢,你往上頭瞧瞧,這雕工,這成色。”
59. 變故 各自憂喜
入夜后又下起雪來, 燭火與炭盆將整個屋子照明黃而溫暖,燈影細碎飄曳。明珠由盆里夾出幾枚炭到小爐,替宋知濯捧茶。
兩個藍寶石鐲子就那樣擱在圓案一個燈罩底下, 泛著嬌艷欲滴的光。宋知濯歪著腦袋瞧她, 陪著笑, “怎么,你不喜歡?就算不喜歡, 看著花了這么多銀子的份兒上,你也戴了試試看啊。”
“沒有不喜歡。”明珠將卷翹的睫毛抬起,有些悵然的神色, “今兒聽說我師父病了, 我讓人送了五十兩銀子過去, 不曉得她那病能不能好。算來算去,我在這世上親人不多,她待我再不好,我們也是相依為命這些年,我還是希望她好的。”
交睫下, 眸子中閃著點點落寞。宋知濯明白她, 拖來一根折背椅給她坐下,攬過她的肩接了茶餅烤著, “你已經給過銀子, 也算得仁至義盡了, 生死有命, 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
靠往他懷里的一瞬, 明珠從酒香中聞見一絲脂粉香,皺了鼻稍細嗅半晌,將一雙冷眼抬起, “老實招來,你到那什么坊是不是叫了姑娘作陪?”
宋知濯先一怔,旋即笑開,“不是我叫的,是趙合營叫來的,不過是坐在邊上倒兩杯酒,絕無非分之舉。”
緊盯他一霎,明珠展目笑了。淡淡的胭脂香味很快被茶香掩蓋。莫名地,她曉得他沒說謊,大概是因為他的心跳鏘然而堅定,是只有貼近自己才有的聲音。
不時,綺帳再端來晚飯,宋知濯一下午酬客飛觴,一個肚子恁是一點空隙也沒有,本不欲再動筷,誰料綺帳卻說:“少爺,奶奶等了您一下午呢,我頭先端飯上來,她不吃,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面前擺著冬筍煨火腿、清蒸黃花魚、釀豆腐、蘑菇什錦湯,最后綺帳擺上一道梅花裝點的“紅燴肉”,嘴角翹出個悄生生的笑,“奶奶,這是趙媽媽特意給您做的,那個肉不是真的肉,據說是用蘑菇做的,您嘗嘗,要是吃著好她下回再做。”
“這個趙媽媽伺候你比伺候我盡心多了。”宋知濯佯作個眼饞陪她用飯,夾了一片冬筍送進嘴里,細嚼慢咽下,其實早有反胃之勢,卻仍挺著吃了好些。
一頓飯吃得比上刑還難受,只等綺帳撤了桌,又聞得院外云舄繁雜。原來是四個丫鬟執燈引著宋追惗前來,一身天青色貂毛壓邊兒的襕衫,在夜下就如典雅沉穩的青鳥。
二人迎出去,就在外間相交,雙雙行過禮,宋追惗往錦榻上落座,注目滿是慈愛,朝宋知濯上下打量,“我聽說你好了,來瞧瞧你。”
落目處,宋知濯撩了袍子鄭重地跪伏在地,“兒子早該先去給父親請安的,卻聽說父親近日都在閣中通宵達旦的忙公務,縱然回府也已是深夜,想父親疲累,故而不敢輕擾。這幾年兒子未能盡孝膝前,還反勞父親替我操心,是兒子不孝。”
一番言辭懇切,驚得明珠也慌忙捉裙跪下,“原該晨昏定省日日去給老爺請安的,卻因要在病床前伺候少爺,竟給耽擱了不少,請老爺恕罪。”
明晃晃的四面燭火照著宋追惗,為他堅實的臂膀渡上柔光,他抬了團紋袖緩緩一揮,“快起來快起來,原是一家人,既不是節下也就用不著行這么大的禮。濯兒,你起來,也將你媳婦兒攙起來。”
待二人起身后,他隨處一指,將二人指到椅上,“你叫明珠是吧?不知姓什么?”
“姓顏。”恰時綺帳捧茶上來,由宋知濯接過,親自奉到榻案上,“父親請用茶。”
這二人并在一處,父啊子的稱呼起來,令明珠心生一股說不出的吊詭。然而他二位并無異色,依舊是一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情狀。
待宋知濯退回原處,宋追惗仍將眼落在明珠身上,目中和藹,“顏明珠,倒是個落落大方的名字。說起來,你還真是我們濯兒的一顆福星,當初我從宮中不知請來多少太醫瞧過,全都束手無策,我也只當他不能好了,心里又愧又惱,只覺無顏面對他死去的母親,未免我們父子見了彼此傷心,我也少來這里瞧他。唉…,如今總算好了,我曉得,這是多虧了你貼心照料,我們宋家,都感激你,若是將來濯兒有負于你,你告訴我,我決不輕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