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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偏西,罩住茫茫夜色,絞云弄巷中二人淺淺相交,一路行一路說,永靠燭火,你來我往,各探虛實,將清凈排遣至每一個青霄寂寞的幽暗角落。
寂寞游至另一處歸途上,這里各色秋菊遍開,或黃或白,瑰麗的顏色陷進這夜里,花蕊里的滿腹心事最終在黑暗里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而欲說還休的還有宋知書在心頭的幾番思慮、幾度躊躇,最終,他還是朝身前引路的鳳尾燈道一句,“夜合,你們先回去,吩咐備好茶,我和二奶奶后頭來,路上好消消食兒。”
夜合回望一眼楚含丹,最終將鳳尾燈交一盞到宋知書手上,爾后帶著另一個丫鬟快步前去。翩躚的裙邊兒驟然刮過來一陣風,刮顫燭火,幾欲熄滅,宋知書用手堪堪遮住,明火之光才又復燃。
他一手挑燈,一手負于身后,將自己的一顆心拋諸于北風中,幸而有昏黃不定的光和夜掩住他自嘲的一抹笑,“二奶奶,你不是要去瞧大嫂嗎?去吧。”
身側楚含丹猝然回首過來,??吭谝豢媚拒饺叵骂^,剛好枝頭墜下來一朵三色之花懸于她透頂,活化出一幅仕女圖。
她從未如此細瞧過他,將他的眉、眼、唇掃了個遍,企圖抓住上頭的哪怕一絲陰謀詭計,“你打的什么主意?”觀他神色未變,只將眼落于她身后滿枝丫的木芙蓉,她倏然心中有戰鼓敲響,擺出派頭來迎戰,“哦,我曉得了,二少爺哄我前腳去了,后腳便派人來抓個現行,正好往我和你大哥頭上安個通/奸的罪名,可打的這個主意不是?”
然他還是一反常態地巍然不動,垂眸而笑,顫顫的睫毛正如抖落在北風中的木芙蓉花瓣。楚含丹恍惚有些看不透他了,狐疑地蹙緊眉心,“啊,我猜錯了,若我與你大哥背著個通/奸的名聲,終歸傷的還是你的臉面嘛。……那是打什么注意呢?未必是我去了,你好又帶個女人進我的屋子、在我的床上紅浪翻波羞辱我?”
“瞧你說這話兒,”宋知書抬首,歪嘴笑起來,皓齒間的虎牙驟然間如自刎的長劍,“二奶奶不想想,我做的那些事兒何時背過你,若我想,即便你在,我也敢做。噯,你這人慣不會把我當好人看的,我不過是見你在席上那含情戚戚的目光不忍落,特意趁著今晚滿月,好叫你們有情人聚首一回罷了。你既不去,那咱們就回,正好回去咱們夫妻‘團圓團圓’!”
他伸出手朝她軟袖上一扯,作勢要扯她走,可指尖才觸微涼的絲錦,心就霎時冷了一層。
這頭楚含丹拋袖躲開,如隨手將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丟棄,滿心滿眼的不在意,“二少爺既然如此坦蕩,那我就信你一回,望二少行行好,把燈籠給我?!?
遞出的湘妃竹挑桿下頭,或許不再是鳳尾燈,而是宋知書的在風中如草芥的一顆心。他在淺淺霜白的月光中望著她轉身行至另一條崎嶇小徑,直到再也睇不見她婉約如舊夢的影子、直到遙遠的燈燭渺若螢火,他才動身回程。
延伸兩頭的月下曲徑正如彼此心里的蜿蜒取向,路上的人從此再碰不到頭。實則他很想踅到那頭拽住她,將脈脈不得語的心事如月華傾出、告訴她……,然而他還是自往前走著,繼續走向他許多年一直以自尊作石、自重作泥的茫茫長途,只有在這條孤獨的路上,縱然途中風雨如注,他也能抓住些微一個世家子弟、一個男人的尊嚴體面。
他輕拂下滿肩頭的木芙蓉花瓣,卻難以抖落心中死灰,他只好妥協似的垂下手,在腰帶下頭把住一只纏金絲小荷包,隔著軟錦摩挲著什么,無非是一只小顆小顆細碎的紅寶石攢的小鈿瓔——亦是命定的前塵。
夜風隨宋知書一齊踏入院,旋起漫亭紗簾,也將慧芳旋至眼前,眾目睽睽下,他一把將她攬過,翠竹指尖點在她的鼻上,如醉如狂,“今兒晚上,你就歇在我屋里!”
受寵若驚后,慧芳仍有顧忌,肩頭輕搡他一下,“不好吧,大節下的,您不是應該歇在二奶奶屋里?”
“管她做什么,咱們快活咱們的,你難道不想我?”宋知書攬著她又挨近一寸。
“好好好,你真是我的活冤家!”
二人繞過園中,丟下眾人回房,不肖想,自有一陣翻云覆雨。
九霄玉鏡照著寶幄,也照著宋知書的心。他清楚無比的知道自己,只有深陷在漫無邊際的欲/海中,激烈地同每一輪風暴戰斗,他才能暫時將她的眉眼身形忘卻,紅銷軟帳是他的救命稻草、錦被絲枕他的浮木,每具鮮活、不同的軀體是他的點點慰藉。
可低下眼,那些或旖旎、或清絕的臉又都像是她的。
而她此時在何處呢?
她的腰肢此刻正歡快的迎擺過四方秋景,終于迎擺至長亭對晚的院兒里。她吹滅燈籠,腳步輕盈,一步一韻,驟若池中最尾調的菡萏,蕩入每一個前塵舊夢里。
甫進里間,即見宋知濯在臨窗月下獨坐假寐,楚含丹迫不及待靠近,艷群芳菲中的最后兩步,又遲疑地緩下來,輕輕喚他一聲,“知濯?!?
這聲音如夢而歸,落入宋知濯耳中,卻激不起半點漣漪,這不是他魂牽夢縈的聲音,所以他只是慢悠悠地將眼皮撩開。
“知濯,大奶奶像是還沒回來?”環顧四周,楚含丹似有顧忌,卻不過是一句開場白,她拖來一根折背椅與他撐膝對坐,眉間再不見平日慵昏之態,只似小女兒嬌羞,“你放心,太夫人叫她大概是說把鸞鳳給你們屋里伺候的事兒,她沒出過錯兒,就是太夫人想找茬兒也尋不著有頭。”
繞一圈兒后,她眼中迸出星輝,兒女情長的戲碼這才正式開始上演,“今兒中元,我特來瞧瞧你。”說著,眼中的星輝隨撲面而來的往事浮動,“有一年也是中元節,我出府去放河燈,正巧在河岸上撞見你,你記得嗎?是我先瞧見你的,我喊你,你沒聽見,我便擠過人堆去找你,鞋給擠掉一只,還是你招呼人幫著一起找的。”
淺淺間,眼中的星輝又驀然墜落,噗通上來幾滴清水,“最后是你二弟找見的,又是他,就連咱們的婚事也轉給了他。”掩不盡的失落后,她緩出個寂寥無邊的笑來,腮邊還掛著一顆水晶珠,“我一直想同你說,卻沒找見機會,今兒我索性也不什么臉面了,就跟你說了吧?!源蚣藿o他,我沒一天是舒心的,從我們洞房花燭夜開始,我就偷背著他喝避孕的湯藥,我才不要給他生孩子呢,他是個人渣,就算我一輩子無兒無女,我也不要同他有孩子!”
越說,恨意越發蹈海而來,她臉上的淚似雨霪不斷,淅瀝瀝足足能積一汪山泉,“知濯,你什么時候能好啊?等你好了,就帶我離了他成不成?這日子一天我也熬過不下去了!你若好了,隨你帶我到哪兒去,哪怕天涯海角呢,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不怕,只要咱們兩個還在一起,只要你能好起來!”
宋知濯泡在她的眼淚里,任憑各方風吹雨打都沒個反應,他只在想,明珠怎么還不回來,別是遇見了什么險狀……
冷夜漸深,在滿室桂花香的屋子里,楚含丹撲在他懷里哭一陣,顛三倒四說了好大一籮筐話,總算將心頭積山填海的恚怨倒一倒。緩出一口氣后,她又盈盈笑了,與他閑話家常起來,“知濯,大奶奶好不好?她是不是不像我?我老是這柔柔弱弱的樣子,你是不是在心里頭笑話兒我呢?我瞧大奶奶倒是很能干,席上自個兒一筷子沒動,只顧著替你喂飯,想必你心里頭也感念于她,等你好了,咱們可得包好大一包銀子謝她呀?!?
她說“咱們”,仿佛他倆人才是綁在一起的人,哪管宋知濯輕聚眉心。
一面說,一面自襟內牽出一條帕子蘸一蘸淚,額上鳳冠又乍現風華。轉瞬間,她仍是她——高貴嫻雅的千金閨秀,隔著市井千百里遠,永遠盤在溫香暖玉、錦繡疊帳的山河以內……
已過戌時,夜深沉沉地壓近。
與鸞鳳閑談的功夫,二人已行至丫鬟們住的偏院兒,明珠拉她進去,三兩下將青蓮的門敲開,“青蓮姐姐,這是太夫人新派給少爺的丫鬟,叫鸞鳳,你認得吧?還請你給她安排個屋子。”說罷,她又扭頭對鸞鳳,“鸞鳳,這是青蓮姐姐,咱們院兒里的主事丫鬟,嬌容姐姐死后,這院兒沒個領頭的人,又數青蓮姐姐是最老的老人兒,我便自作主張請她管著這院子,方才我倒是忘了回太夫人了,明兒我再跟她說去。”
門戶半開,只見隱約的黃燭之光,青蓮背光將階下之人一瞧,霎時生出了然的笑,“認得,怎么不認得,鸞鳳,怎么是派你過來了?正好小月的屋子空出來了,你住到她那里去,一應面盆被褥都是全的。”
階上二人對視之間,便有暗流互通,一切盡在不言。
安頓一陣,明珠辭出去,不過幾十步便回了自己院子。滿院桂香撲面、木槿盛年,迎她晚歸。而她的腳步也比平日更快一些,急切翻浪的裙邊兒如游子歸心,蘊藉著她欲語先羞的盼望。那煙云裊繞的盼望里,全是宋知濯同樣盼望的眼。
長亭戚戚,驀然從里頭轉出個人來,攔了她的去路,“大嫂。”
“哎呀娘?。 泵髦楸贿@無邊暗夜里冒出的人影嚇了個半死,連連退了兩步,藍寶石小鳳冠也晃作驚魂不定。
細細瞧來,月色中站定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子,發髻高束,兩條霜白緞亮過滿目清輝,身上一身湛藍直袍似夜下湖水幽幽明明,他撓著發頂,羞赧一笑,“嚇到大嫂了?我不是有心的,望大嫂寬恕我。”
好一會兒,明珠拂著貧瘠胸口的手才停下,望前探回兩步,“三少爺?是三少爺不是?你怎么大半夜的不回去睡覺,跑到我們院兒里來了?是有什么事兒嗎?”
“我,我是來……。”
“是來找你大哥的?”明珠豁然一笑,聲音溫柔活潑,直令人想起廣寒宮里的玉兔,“怎么不進去呢?在亭子里傻坐著,這天也涼下來了,回頭仔細傷風,快,隨我進去吧,你大哥見你肯定高興!”
側身過去的時節,有風席卷桂香而來,撲了宋知遠滿鼻滿腦,幸而在夜色中瞧不真切,否則他滿臉的紅亦要叫他無地自容了。
他在后頭輕喊一聲兒,“大嫂!”待明珠旋裙轉身后,他跨近兩步,將頭低垂如柳,“大嫂,我就不進去了,免得擾了大哥休息。我來,是想謝你那日的粥,婉兒同我說是你給做的,多謝你。其實我早就想過來道謝來著,可,可大哥這里不大方便,今兒在廳上見了大嫂,便想著總要來謝一謝的。我這就走了,大嫂進屋吧,改明兒我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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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北朝 庾肩吾《和望月詩》
2宋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