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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無措后,明珠淅淅索索地摸到里間,因蒙著蓋頭,她聽覺敏銳,竟聞得某處傳來低低的呼吸,想來那位啞癱的小公爺宋知濯就躺在那兒了。
摸過去,先摸到一根四方的床柱,稍一偏,是絲滑的輕紗帳幔,順著帳子坐到床沿邊兒,她扭身朝里,低垂下頭,輕聲問:“你能接蓋頭嗎?”
等了一會兒,除了那陣微弱地呼吸,無人應答。
聽說這位小公爺還是個啞巴,看傳言不假。
明珠懊悔賠罪:“真是對不住,我忘了你不能說話?!彼肓讼拢┪殡y地說:“可方丈說得你親自接了蓋頭才能好,這樣吧,我握著你的手接蓋頭,也算是你親自接的?!?
床上之人沒有反對,明珠便斗著膽子去摸他的手,輕柔的被褥里,是一只冰涼的堅硬的大掌,她用自己兩只軟綿溫熱的纖指抓住他的腕子抬起來,把著他的手指抓住蓋頭一角。
伴著她手腕上兩只玉鐲碰撞的脆響,叮咣一聲,三只手一齊將那頂艷紅似血的蓋頭扯下來了。
一抹刺眼的紅飛過眼角,從此揭下她后半生漂泊不定的前程,而這前程,只是一張皮肉坍塌的臉頰,飽滿的天庭下,是一對濃眉,可眼睛,像兩個無底的窟窿,是望不盡的黑暗深幽。
他太瘦了,明珠想,她自小顛沛流離,也曾因吃不起飯而饑腸轆轆,卻從瘦到過如此地步,也見過其他挨餓受凍的人,從沒人像他,是毫無生機的枯萎,除了這點兒微弱的呼吸,他似乎和一具死尸沒什么不同。
“阿彌陀佛,我的天啊,你像是幾輩子沒吃過飯了。”明珠幽幽切切慨嘆一聲兒,見宋知濯閃了下睫毛,自知失言,訕訕賠了個笑:“真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天可憐見的,你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宋知濯自然無法答她,撲扇了兩下睫毛,然后別過眼去。
她自當他是認了,便提著裙子往矮案上過去,上頭有托盤放著一個檀色璇紋定窯壺,她拿了一個盞,從壺里倒了一杯水,捂在手上,居然是冰涼的。也不知這院兒里的下人們都如何當差,竟連杯熱茶也沒有。
她捧著盞走過去,自歉自惱地笑笑:“對不住,只有涼水了,方丈說等明日天亮才能讓人進屋,你先將就些?”說完她俯身而下,單膝跪在床邊兒,用手微微托起宋知濯的后腦勺,小心翼翼舉盞喂到他嘴邊。
宋知濯漠然瞥她一眼,微張開嘴喝,一口一口,竟然喝完了一整盞。
猜他大概有一天沒喝水了,明珠心里似被蝎尾倒刺蜇一下,她泄一抹淺淺柔和的笑,細細放下他的腦袋在枕上,又去倒了一盞喂他。
等忙完這一陣,稍覺輕寒,天色已暗。她踱步至窗,透過明瓦抬頭一看,長凈天,只隱幾朵濃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她走回來,四處找火折子,最終在外間的一個楠木黑漆的柜子里找見,一個燭臺一個燭臺的點燃了蠟。
最后點到床前,兩邊高高的燭臺上,撐兩支盤龍附鳳的喜燭,她一面點燃,一面夜鶯巧囀:“方丈說,等兩只紅燭燃盡,你就能好了。若你好了,豈不是我的功德?將來我魂歸西天,見了佛祖,在他座前,我也能說‘弟子清心,自皈依佛門以來,潛心禮佛,一心向善,以單薄肉身凡胎,曾救一人于苦難’。”
她將火折子擱在南面墻下的長案上,緩緩走回來,坐到床邊兒:“今兒晚上沒人伺候你,就只有我,你要是想要什么,就跟我說,哦,對不?。∥矣滞四悴荒苷f話,或者你哼一聲兒,我睡得淺,能聽見?!?
言罷,她從床上下來,去外間一張案上拿她的包袱皮??v然成親隊伍抬了那么多禮,卻沒一件是她的,那都是宋家走的過場,提前兩日打點了禮單,算作她的嫁妝體面,迎親時又將那些木箱照原樣抬回來。
將它打開,里頭別無他物,只有幾本經書和一個桑樹做的木魚,以及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已被她捻得油光水滑。
明珠將木魚與菩提珠取出,找了個軟墊,鋪在南面長案下,一身嫁衣還未換,便盤腿而坐,朝左邊兒床上的宋知濯看過去:“我要念晚課了,想你如此,必定亦有諸多煩惱,正好也可以給你解難,你別閑吵才好?!?
宋知濯意料之中沒有任何反應。
她又端正回來,將柳腰挺直,一手執魚捶,一手握念珠,開始敲擊起來,伴著她嘴里細碎地念叨:“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屋外值夜的兩個丫鬟聽見這聲兒,捂嘴直笑:“咱們這個新奶奶,還真是廟里出來的???”
“可不是?聽說是個孤女,七八歲上被她師父從人伢子手里買去做些雜活兒,自小就在揚州,后來那庵里失火,跟著她師父上京來投奔金源寺,眼見快吃不起飯了,差點被她師父賣到勾欄里去。誰知那金源寺的方丈師太正巧給咱們大少爺批掛,竟說她能給咱們少爺沖喜,這才蓄了頭發娶進來的?!?
“哪有這樣巧?我看八成是圖咱們家的聘禮吧?”
“這也說不準,那方丈吃了咱們家多少香火錢?橫豎人也進來了,就讓她去伺候那個癱子,咱們不也省事兒了?”
兩人立在窗戶下頭,好一陣嘀咕嗤笑,偏宋知濯耳朵好,一字不落掉進他耳里,只是再也砸不進他心上了。自打十七歲癱了以后,這種話他聽得也多,每日白眼謾罵,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的,真計較起來,早不用活了。
他心如明鏡,懶得再聽那些污遭穢語,將眼睛閉上,想睡過去,偏偏下頭那陣木魚絞著那些佛經,一聲聲趕也趕不走,竟像是黑白無常甩著鏈子要來套他的命。
2. 相識 識于危時。
宋知濯斜目而下,去看下頭閉眼盤腿打坐捻著佛珠的明珠。
她的頭發顯然還不夠長,恐怕才將將沒腰,只勉強在她頂上盤了兩圈兒,挽成一個單薄的發髻,一上一下斜插了兩根簡單的玉簪,連雕花兒都沒有,簡單得像兩根玉竹筷。
身上的嫁衣,也不該是公爵人家娶親的制式,宋知濯思忖,大概是自己在府里不得志,一并連她也跟著受累,又或者是因她不過是個孤苦伶仃的小緇衣,他們便隨意糊弄。
眼下,她嘴里細念經文,分明是吵吵雜雜,他卻驀然感覺置身于某個千年古剎,他的肉身漂浮在檀香蓮臺上,這個小女子守在邊上,沉寂如水,正在替自己超度。
她身上暗沉古樸的紅,像朵緩緩綻放的玫瑰花兒,在這寧靜的夜,隨著燭火散發幽香。
這種沉寂,使宋知濯恍惚了,他靜靜看著,直到她倏地睜開了眼。
兩人就這樣突兀地四目相接,片刻無話。
“你還沒睡呢?”明珠手撐蒲團起身,將一應家伙事兒擱在長案上,提著百迭裙邊兒走到床邊坐下,凝望宋知濯:“吵到了你了?真是對不住,這是我日常的晚課,今兒已是遲了?!?
他撲了下睫毛,在床頭龍鳳燭的斜照下,一線線長影映在臉上。
明珠看不懂他眼里的意思,估摸他大概是嫌吵,年輕公子,誰愛禮佛的?她虧心,便有些討好的將他一根粘在臉上的發絲摘下:“天不早了,睡吧。”
說罷,她站起來,在宋知濯無甚光彩的眼神中,將兩層帳簾都放了下來。她在帳外,取了發簪,放下一頭烏發,脫了一身紅塵紛擾束縛,換上青灰的薄衫襦裙。
她將里里外外的紅蠟都吹熄,又將床前的兩盞龍鳳燭拈滅,手執一盞篆蔥郁翠竹的銀燭臺,撩開了那兩道薄翼輕紗的帳簾。
明珠就這樣出現在宋知濯眼前,他見過太多美麗的女子,或是妖嬈或是清絕,她們美得不可方物,一顰一笑,一嬌一嗔,驟然回首,就能顛蕩整個人間。
他也曾被這些國色天香振動過,可這次不一樣了,她像古剎蒙塵的青燈,某位菩薩坐下的檀木蓮臺,是一種安靜的入侵,隨著裊裊的沉香,滲透進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