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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雙無笑道:“在下得飲這‘萬紫千紅’,于愿足矣!豈敢再有他求?——道長,你能詩么?”
石道人:“貧道略知一二。”
西門雙無:“好,再干三杯!古人云,酒名‘掃愁帚’,又名‘釣詩鉤’,咱們雖無作詩之能,但可借前人之詩以遣胸懷!道人,你別藏私!咱們背一首詩喝一杯,背不出,罰三杯,何如?”
石道人面露微笑:“謹遵所命!”
三杯酒盡,西門雙無杯一頓,高聲誦道:
“茫茫古堪輿,何日分九州?
九州封域如許大,僅能著我胸中愁!
澆愁須是如澠酒,曲波釀盡銀河流!
貯以倒海干頃黃金劐,酌以傾江萬斛玻璃舟。
天為青獨孤幕,月為白玉鉤,月邊天孫識云錦,制成五色蒙茸裘!
披裘把酒踏月窟,長揖北斗相勸酬。
一飲一千石,一醉三千秋!高臥五城十二樓!
剛風冽冽吹酒醒,起來披發騎赤虬。
大呼洪崖拉浮丘,飛上昆侖山頂頭,
下視塵寰一培縷,揮斥八極逍遙游!”
西門雙無誦完,寧小小斟酒已滿,西門雙無一口干完,豪爽之極!
西門雙無飲畢,笑道:“該道長了!”
石道人道:“是,該貧道了!”他略一頓之下,朗聲吟道:
“仙酪誰夸有太元?漢家垌馬亦空傳。
香來乳面人如醉,力盡皮囊味始全。
千尺銀馳開曉宴,一杯桔露灑秋天。
山中喚起陶弘景,轟飲高歌敕勒川!”
西門雙無:“‘山中喚起陶弘景,轟飲高歌敕勒川’!道長豪情高志,令人生欽!”
石道人滿飲一杯,笑道:“我倒慕大俠所誦的黃庚,逍遙八極,有神仙之概!——又該大俠了!”
西門雙無又吟起詩來。
這樣兩人一杯一詩,直將一缸酒喝得滴酒不剩!——最后是西門雙無捧起酒缸往嘴中倒的!
待酒喝完,已是由白日而夜晚了!
西門雙無已然大醉,連走路都搖搖晃晃了!
寧小小目注柔光,望著西門雙無:“大俠請留宿敝店吧!常有客人飲后,留在店中,以應‘一枕黃梁’故事的!因而店中備有潔凈的客房。”
西門雙無擺擺手,用語調不清的醉腔道:“我西門無雙從不喝醉的,你不必留我!諒那幫狗奴也不敢來了!我與這位道爺作伴去!”
他將一錠金子“篤”地丟在桌上,自豪地道:“我西門雙無向不欠人酒錢的!這一錠金,大概足付這一日酒錢了吧?”
說畢大笑,拉著醉眼迷糊的石道人衣袖,大步踏下酒樓去!
到了大街上,西門雙無醉態頓斂,笑望著目光已變清朗的石道人:“道長好酒量!”
石道人:“大俠才真是海量!貧道自嘆不如。”一頓之下,問:“大俠又何以裝醉?”
西門雙無:“你我都有千杯之量,便喝一夜也不醉!勞這位寧大小姐侍酒永宵,豈非太唐突美人了?”
石道人目露笑意:“唯英雄才愛美人。大俠既有此憐香惜玉之心,何不留宿于彼,作那倚紅偎翠之人?寧大小姐,風華名世,也無負大俠英名!”
西門雙無慨然道:“我西門雙無豈是乘危市恩之徒?仗一點拳技之勇,便想以恩人自居,占一弱女子之便宜,這與那幫狗奴又何異?”
石道人不由為其所感,衷心贊道:“好!此真大俠之風矣!”
西門雙無瞪眼道:“好,好個球!老道,你別凈給我灌迷湯,大俠長,大俠短的!從喝酒不醉,內息悠長看,你有一身極高明的武功,只是深藏不露而已!倘真拿我西門當朋友看,便亮亮你的來歷、門派!否則,便離我遠遠的,就當咱們不曾認識,喝過這一場酒!”
石道人聞言,長嘆一聲:“石某對大俠欽敬有加,怎有隱瞞之心?實是因酒樓之地,不便相告!石某是石家‘玄素劍’傳人,家兄便是十五年前遇害的天下一劍石振乾。貧道雖算道家,但從未正式入過道觀。”
西門雙無聞言訝聲道:“天下一劍石振乾?那石兄的臺甫——”
石道人道:“名維坤,草字仲綱。以名行!”
西門雙無道:“好名字!令兄振乾,你為維坤,乾坤振維,當有經緯天地之才!唉,”他一嘆,“令兄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不想竟遭不測,為奸惡所算!可恨!可嘆!”
石道人:“石某此次游劍江湖,便是想尋找殺兄仇人!但天地茫茫,此事無異大海撈針!”
石道人說畢,喟然一嘆。
西門雙無一把抓住石道人的臂道:“走!你先助我把此事了結好,我助你同尋仇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不信這幫傷天害地的賊子查不出來!”
石道人感到意外,道:“怎么,這事還沒了結么?”
西門雙無道:“你以為這幫狗奴就此甘休么?既叫我西門雙無遇上這檔事,救人便救到底,把這事管到底,若遺下禍根,為害更烈,反倒給那位寧大小姐添麻煩了!——所以,為今之計,當一勞永逸!”
石道入神情一震:“殺掉那狗官?”
西門雙無:“行雷霆手段,殺掉他,固是一辦法!但最好的手段,得讓熊老兒不但不敢再來驚擾寧大小姐,還得盡心盡力來保護寧大小姐,不受傷害!”
石道人:“不知大俠有何良策?”
西門雙無:“哪來什么良策?咱們兩人去,露上一手霸道的功夫,讓那熊尚昆覺得我們要取他狗命,易如探囊!再加一個警告,寧大小姐日后若出了半點差池,唯他腦袋是問!哈哈,你想他能不竭心盡力保護寧大小姐么?”
石道人拍手道:“好主意!為防萬一,在下把兩個徒弟也帶上!”
——石道人講到這里,嘆了一口長氣:“就這樣,我認識了這位西門大俠,當夜去邯鄲衙門走了一趟,直把事辦妥!也幸虧去了一趟,否則,那熊尚昆正叫呂鵬邀了一幫人,準備去夜搶寧大小姐呢!那呂鵬也真有能耐,短時間內竟召來了‘翻天六掌’三個老頭兒。‘翻天六掌’掌法精奧,掌力威猛,三人合成掌陣,掌力之強,可謂一時之雄!”
“這么說,你們去邯鄲衙門,經過一場惡戰了?”六陽真人問。
“這倒沒有,因為西門雙無掌法精奇,武功之高,還在‘翻天六掌’之上!他以掌法贏了那三個老頭兒!我則,以劍,擺平了呂鵬等一干人馬,并刮光了熊尚昆的眉毛、胡子,把個熊老兒嚇得魂不在身!經此一來,諒這老兒再不敢胡來了!”
“師父的劍一閃而沒,那狗官還懵然無知呢!等旁人告訴他,他的眉毛、胡子已刮掉了!他用手摸到光光的眉骨上,那驚愕的樣子,哈哈,那樣兒,比猴兒吃到辣子還怪呢!”周無缺接過石道人的話道。
石道人見徒弟講到他以劍剃熊尚昆眉毛、胡須之事,目露笑意,略有得色,看來這也正是他得意之作!
但他隨即目露黯然之色,臉轉鄭重:
“經邯鄲行俠救寧小小之事,我便與西門雙無成了朋友。我與他同行,談論江湖變故,武林人事,倒也甚為歡洽。一日酒后,我問他:天下掌力,以誰為最?他沉思了一下道:‘天下掌力,各有千秋。風雷掌大開大闔,臥雷掌氣勢沉雄;金剛掌剛猛無儔,八卦掌變化玄奧!外如綿掌之柔綿化勁、回環如意,陰陽掌之剛柔相濟、閃展起落,此皆為一代名掌!但最厲害的掌法,當推“獨孤劍莊”不敗劍尊獨孤大俠!’
我說,‘獨孤世尊家傳獨孤絕學,獨孤劍而外,另有獨孤掌。想那獨孤掌定是配合了他神妙莫測的獨孤步法,難怪能成為天下第一掌!’
西門無雙卻道:‘不!獨孤大俠的獨孤掌固然高明,但他另一門掌學,更是厲害!’
我忙問是什么掌法,他道:‘七殺掌!’
此語一出,把我聽得心頭大震,臉色也為之一變!
西門雙無似乎未注意到我神情變化,自顧說開了他去找獨孤大俠比掌之事,說獨孤大俠只用六成的‘七殺掌’力打傷了他,他自己還不知所傷,是獨孤大俠告訴他,他已被打傷了!他還不信!后遇武林神醫黃山老人,黃山老人指出他受了‘七殺掌’之傷,他這才相信自己真的受了‘七殺掌’之傷,且是傷在第七重境界的‘波形七殺’勁下!
我聽了他這一說,心中不由想起一劍縱橫陸開花之言:只有獨孤世尊,才能殺得死天下一劍!
又想到少林心巖大師對家兄斷劍的驗證之言:除了‘獨孤神功’的‘天波勁’外,還有‘七殺掌’的‘波形七殺’的掌勁也可做到!——現在獨孤世尊集兩門武功于一身,兇手非他莫屬了!因而從那時起便暗中打定主意:去找獨孤大俠比劍報仇!”
“阿彌陀佛!”隨機子垂眉念佛,“——嗔之生,萬念皆錯。施主靈臺既為仇恨蒙垢,便不復清明!禍便由是生矣!”
“身懷利器,必起殺心!”六陽真人道,“你練成了絕世武功,正愁找不到機會耀武揚威!在這之前,雖心中有不信獨孤大俠害死令兄的想法,但心中另一念頭怕正是暗盼獨孤大俠真是殺害令兄的兇手,好讓你名正言順找獨孤大俠比劍挑戰吧?”
石道人聞言,身心一震,不由臉色蒼白,汗水涔涔:“真人神目如炬,在下當時雖未察知自己心意所屬,現下想來,正是如此!我在與一劍縱橫陸開花吵翻時,心中確曾有過暗暗盼他說的是事實的意念,希望他能拿出確鑿的證據來!唉,‘身懷利器,必起殺心’!真是不錯……”
獨孤展鵬冷哼一聲,道:“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在下只想知道結果!”
隨機子望了一眼臉色陰沉的獨孤展鵬,眉毫一軒,皺眉凝目,沉聲道,“對,老僧也想知道這結果。比如這西門雙無的下落,你與獨孤大俠比劍經過,還有那九龍金鼎又如何到了你手上的?”
石道人嘆了一口氣,又說了下去:
“我從西門無雙口中得知獨孤大俠會‘七殺掌’后,便直取京城,望燕山‘獨孤劍莊’而發!西門雙無也陪著我,直陪到了北京通州燕郊,距那‘獨孤劍莊’不過兩日路程了。在燕郊,西門雙無遇上了他表弟,他表弟告訴他,西門無雙的老母居家,一日不慎,跌斷了腿,望他回去照應!他得知這消息,不由有些猶豫,后在我勸說之下,才跟那個表弟走的。”
“這是脫身之計!”獨孤展鵬不由想起自己在無錫,遇上太湖五雄中“千面人”項藥師的事。
當時項藥師化身為“姑蘇才子茅慕華”,后因發現了“飛天鐵狐”胡古月的線索,藉口脫身離去。
石道人望了一眼獨孤展鵬,喟然一嘆:“是的,這是脫身之計!但我當時不疑有他,依舊和兩個徒弟駕車到‘獨孤劍莊’去!結果,我的劍也比不過獨孤大俠,與獨孤大俠比劍到最后,獨孤大俠發現有人向‘獨孤劍莊’發難,便運功震傷了我,當即離去!我見狀,也知自己墜入奸計,被人算了!便急忙離開了那座比劍的無名小山。后來,在匆匆回去路上,巧遇了獨孤公子與羅老英雄,承他們救了一命……”
“那‘九龍金鼎’又怎么到你手上的?你又怎么被那灰衣人傷成這樣?那灰衣人又是誰呢?西門雙無自你們燕郊分手后,一直沒見到過么?”獨孤展鵬連珠炮似地發問道。
石道人苦笑一下:
“獨孤公子你應看到的,當年我因宮家擒龍手的傳人將一個包袱丟給我,而引出與那白衣文士糾葛的,這一糾葛耽誤,便讓灰衣人趕上了!那灰衣人也為了那一包袱,而與我鬧翻的。你知那一包袱內裝的是什么么?”
“難道便是九龍金鼎?”獨孤展鵬心一動,問。
“正是!但我當時并不知這是獨孤大俠家傳武功秘籍所藏的九龍金鼎,只知這是一件金器重寶,否則,不會引宮家擒龍手的傳人與那白衣文士這兩大高手生死相爭了。而那灰衣人也要爭這金鼎,更使我斷定這是一宗事關武林大局的重寶!因而抱定了守寶之志,不敢易手。想等那宮家的人來取寶!”石道人道。
“如此說來,這灰衣人你認識?”六陽真人問。
石道人:“豈但認識?還曾是朝夕相處的朋友呢!這人便是西門雙無!”
此語一出,眾人神情俱為之一震!
隨機子念了聲佛,目中精光一盛,喝道:“好一個‘一箭雙雕’之計!”
獨孤展鵬聞言,心中也不由猛一震:西門雙無!
薊北道上那個與白袍道人石道人最后比斗的武功奇高的灰衣人,便是西門雙無!
這西門雙無又是誰?
正當獨孤展鵬這樣想時,六陽真人目光湛然,沉聲問石道人:
“既然你曾與西門雙無相處過一段時日,又見他露過武功,可知這西門雙無來歷么?譬如說,這西門雙無是哪一門派的,何方人氏?”
“此語甚是!老衲想遍了武林各大門派,也想不出哪一門派中有這樣一位絕頂高手!這‘西門大俠’屬哪門?”
隨機子道。
石道人答道:“他與我相處,說的是藍青官話,自稱是蘭州人氏,祖上軍官出身,本為涼國公藍玉部將,因藍獄而貶流蘭州,家學武功是大槍、陰陽掌。他使的掌法也是正宗的陰陽掌法。但他在薊北道上與我比斗內力時,先曾使過‘神嘯奪魄’的神功!”
隨機子眉頭一軒:“‘神嘯奪魄’又名‘哭月魔功’,是當年天狼尊者的獨門武功!西域的陰陽掌,又名西涼掌,為三國名將趙云趙子龍之叔趙玉所創,西涼馬超拜趙玉為師,遂得其真傳,成一代名將。后世流傳,亦以馬、趙兩家為主。馬、趙都是極正派的世家,決不會與大魔頭天狼尊者有牽連的。”
石道人道:“他不但會這兩門武功,還會淮南鷹爪王的大力鷹爪拳與七十二把大擒拿手。因此,我就難料其門派了!”
六陽真人嘆口氣道:“此人又會大力鷹爪與大擒拿手,這來歷就真不易猜了。本來,我們可在西域之地著手,但大力鷹爪是淮南鷹爪王的家傳武功,老鷹王雖逝,但小鷹王王一生已得乃父真傳,這幾十年來證明,為人極正直,擇徒甚嚴,并不曾濫收弟子。如是王一生的弟子,又怎會西域武功?這矛盾兩者之外,他又會七十二把大擒拿手。
大擒拿手,世所最精擅者,為神拿唐養吾。當年捕神凌百年曾與唐養吾換藝,以‘子午流注術’換得。唐養吾此功秘不外傳,凌百年則傳師侄柳闊英!捕王柳闊英的弟子是四大名捕,‘曲唐鞠玫’,并沒收過其他弟子!而且,天狼尊者的輩份甚高,且早作古,也并未聽這老魔頭有傳人。”
在六陽真人與隨機子議論之時,獨孤展鵬心中已有了定見,他把一雙目光注定石道人,起身一抱拳道:“那么,在下就此告辭!”
他頓了一下道:“在下這就去印證道長今日所言這番言語的真偽,在在下未獲確證證實道長所言無虛之前,道長,你還難脫嫌疑干系!”
石道人語聲沉重:“獨孤公子,不管如何,‘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令尊罹難,石某難辭其咎!待石某報得家兄屠門之仇,對公子,我總有個交待的!”
獨孤展鵬聞言,略一停步,本想說些什么,轉而一想,搖了一下頭,輕嘆一聲,出門而去,到了外面,長嘯一聲,遠引而去!
六陽真人見狀,不由起身喊了聲:“老和尚!”意欲招呼隨機子大師一起去追趕獨孤展鵬。
隨機子置若罔聞,低頭反復念道:“‘西門大俠’,‘西門大俠’,‘西門大俠’該屬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