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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難怪云麗瓏,哪一個姑娘家會對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同齡男子,還沒有什么了解接觸,就貿然親熱地叫哥哥呢?
何況,哥哥,還有另一層意思呢?
云風雷大概也感到自己太性急了,不由放緩了口氣:“你們只是一般的往來?”
“嗯。”
“你感到他這人如何?是好,還是壞?”云風雷盡量平靜地問。
“他……”云麗瓏心里不由亂了。
難道爹爹想招他為女婿?是說好呢,還是……但他既拒絕了我,焉知不會拒絕爹?這樣,反而弄得僵了!說不定爹爹一氣之下會趕他走的。
即使他在爹的壓力下,勉強同意了,唉,如果他真的不喜歡我,那又有什么意思?反而讓他以為是我求爹說的,被他輕賤……想到這里,吞吞吐吐地說,“他……還——好。”
“怎么個好法?”云風雷笑問。
“他——”云麗瓏不知為什么,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是苦澀,又似是幸酸,還夾著一種損傷了自尊心的忿恚,一種難言的痛苦!
這一切,匯成了一種獨特的感情,她有些負氣地、不耐煩地道,“他人品、文才、武功,什么都好!”說畢,想到他對自己的那種絕情,不由心如刀絞,目中淚光盈盈,已泫然欲滴,怕讓云風雷看到,馬上低下臉來。
云風雷沒注意到這些,大聲笑道:“好!這一聲好和那一聲好,同樣好!這樣,我就放心了。——阿瓏,你知道吧?他是你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呢!”
這話如一聲焦雷,不由震得云麗瓏全身一震,面色一變,也震得外面樹上的獨孤展鵬不由呆了:他想不到事情竟會這樣!
一時,燈下樹上,屋內院外,兩個人,各自呆子!
“阿瓏,你一定會贊同這門婚事吧?”云風雷第一次放低了聲音,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他這樣懇切地問道,愛女之情和不想節外生枝的意思,都在這一句問話中。
“爹,我……”云麗瓏低頭猶豫了一會,驀地抬起頭來說,“我——不同意。”
“你說什么?”云風雷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樁和和美美的事兒,她也承認獨孤展鵬人好,怎么會不同意呢?
“我——不同意!”云麗瓏玉齒咬著她的丹唇,毅然地說。她的雙目中,淚光閃閃,在燈光下如閃耀的金星!
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過于被自己深愛的人拋棄和在自己尊敬與深愛的人面前遭到羞辱。
沒有一個人,愿讓自己在所愛的人面前受到輕賤。
如果受了一次輕賤,這已是最大的痛苦了,又怎能再受第二次?
何況云麗瓏一向是個養尊處優的人,特殊的地位使她自尊心特別強烈呢?
何況,她又是一個有志氣的好強的女孩子?
“為什么不同意?為什么?這又為了什么?”云風雷眼見好事將偕,又橫生風波,不由又急又氣,大聲地問著女兒。
他感到不理解,這順理成章的事,怎會出現這種結果呢?
“不為什么,我就是不同意!”云麗瓏含著悲音大聲說,怕云風雷再問,又加了一句;“我,我不愛他!”說完,再也忍不住,伏在案臺上,哭泣起來!
云風雷一下子呆了,他怔怔地坐著。
原以為只是女兒的撒嬌、害羞與任性,想不到女兒的反應會這樣激烈!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她與他之間發生過什么重大變故!
是不是獨孤展鵬他欺侮女兒了?難道他是個輕薄之徒?自己看錯了?
云風雷想到這里,溫言道:“阿瓏,你別哭!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你說出來,爹替你作主!是不是他欺侮你了?”
這幾句話一說,云麗瓏哭得更傷心了!
這些日子來受的委屈、痛苦,在父親的溫言下,全涌了出來,她只愿在父親面前,最疼她最愛她的父親面前好好地哭一場,把積在心里的痛苦全宣泄出去!
云風雷一見此狀,以為這證實了他的想法,不由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霍地站起,怒聲道:“想不到獨孤展鵬竟是這樣一個下作的輕薄子弟!我要代羅大哥教訓教訓他!”
說完,便要向外走!
“不!——不是的!”云麗瓏見爹誤會了她的意思,馬上抬起淚光瑩然的臉,急切地分辨道。
不是的,那又是怎么回事?云風雷收住已邁出的步子,回頭看看淚流滿臉的女兒,不由迷惘了!
“這又是為什么?”他這樣喃喃自語道,“這又是為了什么?”他不由加大聲音說道。
但誰,誰愿意說出自己被所愛的人拒絕了這種心中引以為奇恥大辱的事呢?
對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子來說,殺了她也不愿說出來的。
——云麗瓏漸漸從悲苦中清醒過來,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倔強地緊抿著嘴唇。
“你說,那為什么不喜歡他?你不是說他人很好嗎?你為什么不同意這門婚事?”云風雷這樣拋出疑問,他感到不可理解。
女兒那種傷心的樣子,更刺傷了他的心!
而那種眼看自己安排的和美的好事將成,又遭破壞的惱怒,使他不由打心中竄起一股無名火來,作為一個自信的人,一個引以自傲的風雷劍豪,他還沒這樣被弄得手足無措過。即使在冀北道上,面臨強敵環伺,生死俄頃,他也沒有!
但現在,現在這一切把他的心全攪亂了!
事情怎么會這樣的呢?他一定要查清這事的來龍去脈,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含糊的人!
何況,那種俠者千金一諾的信仰在后面支撐著他的信念呢?
他感到有必要弄個水落石出,否則,他怎對得起九泉之下與他情逾手足的羅大哥與那樣熱情地款待他的羅大嫂?
云麗瓏大概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默默地咬著嘴唇,想著心事。
淚水,慢慢在她臉上被夜風吹干了!
靜,一下子,屋內變得特別的靜,靜得可以聽到外面陣陣六月夜的山風在掀動著梅林,發出那一陣一陣低沉的林濤來。
靜,這死一般的靜中孕育著一種緊張的對峙,孕含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更大的沖突。
這種靜,是暴風雨到來前,那一種密云不雨,而大雨將至的靜!
父女倆面對面相互打量著,各自心中想著自己的心事。
唉,這事該如何解釋才好呢?
看爹剛才的樣子,就是說出真相也沒有用處的,說不定他還會找展鵬去算帳的!而且,這樣,也太傷爹的心了!爹的自尊心是那樣強,他又一向把我看成掌上明珠,如果說出真相,這未免對爹太殘酷了!而且,而且誰能保得了他不會一氣之下,做出不利展鵬的事呢?
是的,獨孤展鵬對我無情,可我不能對他無義!也許是我看錯了,他確實是不愛我,那一切,都是自己癡想。
但,但我不能不愛他!他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如果受了爹的氣后,一定會呆不下去的,他一定會一人離去,獨闖江湖,去尋訪殺他父母的兇手!
但他武功還未練成,孤身一人,那是何等的充滿兇險?前些日子聽爹飛鴿傳書說,“潛龍門”,那展鵬的仇敵,神通廣大,連少林寺方丈室都能來去自如,展鵬說不定一入江湖,便被他們發現了。這幫兇神惡煞將會怎樣對待展鵬呢?
聽郎總管、何總管說,江湖中人對仇家,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的!蜀中唐門的掌門人唐鐵杖,他的叔父青翼神鷹唐一諤,被百毒門設計擒住,將一個大活人,硬是讓金環蛇、巨嘴黑蟻、螫人毒蜂與蜈蚣等毒物給啃得只剩一副白骨,皮肉無存!鳳尾幫的劉香主,被排教的人用三十六支大鐵釘,釘死在樹上!而更殘忍的是天殘門,捉到仇家,斬去四肢,用樹漆澆灌雙目,又割去耳、鼻!偏又不讓死,請郎中醫好,派人送飯,推在車上游街。這,比死更讓人難過了!
唉,難道讓展鵬也遭受這樣的命運?……
想到這里,云麗瓏微微搖了一下頭,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成!
——那,又該怎么辦呢?如何能既不牽涉展鵬,不傷害到他,又讓爹通得過這樁事呢?
她又苦苦思索起來。
云風雷望著女兒,他感到女兒一下子變得陌生了、遙遠了!
是的,面前的確是他的女兒,那眼神、那小巧玲瓏的鼻翼、那嘴角,與她的娘親完全一個模子里澆出來的。性格也那樣內向、好勝、倔強,同時又溫柔、重情!
但眼前的女兒,除了這些外,在她的好看的臉孔后面,在她與自己齊肩高的身體內,還藏了些什么呢?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原本以為是了解女兒的,在女兒腦子里裝的,無非是那些詩詞曲賦、武學、女紅,以及《顏氏家訓》、《女兒經》、《四書》、《五經》!還有,就是他,她的父親,和她的已過世了的母親以及宮中那些人物草木、山水樓臺!
但現在,他發現一切并不是那樣簡單,她,他的女兒的心里,還裝著許多他所不清楚的東西。
那是些什么呢?
她為什么不喜歡展鵬呢?展鵬既然不是那種輕薄子弟,為人正派,文學、武功、人品都好,她又為什么不愛他呢?難道,難道她看上了別的什么人?
云風雷想到這里不由心里微微一凜,想到何總管說的話來:“主公,你等晚上***吧!白天,她除了聽講武學與練武外,大部分時間迷在賞花啦、評詩啦這些事上。
近來,那位洛陽的燕公子,與小姐幾乎是形影不離,那燕公子的詩詞曲賦,說個三年五載也沒個完呢!”
燕公子,就是那個洛陽首富“金谷園”主燕近庸的公子哥兒?
他一下子想到下午在暖春閣找到女兒時,那個站在女兒旁邊的錦衣玉面的美少年。
難道女兒看中了他?
是的,他看上去是那樣溫文儒雅,比獨孤展鵬還要俊美些,容或文學還要勝過展鵬,但一眼看去,就看出他的那股胭脂氣來,那股胭脂氣,怎可與展鵬的磊落坦蕩之風相比呢?展鵬眉目中有種豪爽英武之氣,有種凜然的俠氣,正是個好男兒奇男子的標志!
如果說燕公子象一朵花,那不過是一朵溫室里的花而已,雖然名貴、華麗,又怎比得上獨孤展鵬那種絕崖青松的傲岸挺拔?!
阿瓏怎么會看中燕公子呢?她不是一直羨慕那些壯烈慷慨的大俠嗎?還希望自己能出宮去,象姑婆婆云拂秋一樣,當位馳騁江湖的女俠。她怎會看中他的呢?
云風雷想到這兒感到不可理解,微微搖了一下頭。
一陣風吹進來,高掌的鶴嘴燈燈火與桌上燈臺上的火苗,俱搖曳了一下。
云風雷感到心里煩悶起來:
如果她真愛上燕公子那怎么辦?
——不!不行!他不能讓女兒嫁給一個富賈之子,一個公子哥兒!
難道讓阿瓏到洛陽,到那金銀珠寶堆砌成的富貴金絲籠里去關一輩子,而把自己孤獨地拋在荒山里,拋在江湖中?
誰知那姓燕的不是一個輕浮的紈绔子弟?那些公子哥兒,見色起意,始亂終棄的事還少嗎?
云風雷想到這里,不由瞳孔收縮了,如看到了一個最危險的敵人!
是的,他已感覺到有一個危險的敵人了,那就是要從他手里奪去他女兒的燕公子!他將使自己陷于不義之地,同時還要使自己將來承受孤獨的晚年,甚至喪女之痛!
他必須當機立斷,趁女兒還陷得不深,切斷女兒與燕公子的聯系!
想到這里,云風雷的目光恢復了堅定、自信的神色,目光炯炯,恢復了他那種果決的風格。
他又沉聲問:“阿瓏,那你說,為什么不喜歡展鵬?今天,當著爹,說個清楚!”
“因為,因為我喜歡另一個人。”云麗瓏沉靜地說,她說話的神態好像換了一個人,一下子變得那樣堅定、冷靜!變得出奇的安詳。
“那人是誰?”云風雷在問這話時心在收縮,沉下去!看來,女兒是下定決心了!
“他,他就是你下午見到的那位燕公子!”云麗瓏的聲音盡管盡量使自己鎮靜下來,但語聲已微有些顫抖!
因為她不但作出了一個關于她一生命運的決定,同時將另一個人,另一個真心愛她的人,也牽涉進去了!也許,她將與燕公子的命運,同被父親毀掉!
但她別無選擇,只有如此了!
她不忍傷害獨孤展鵬一絲一毫。盡管這樣做,也許對不住燕小山,但既然燕小山是愛自己的,他就應該與她分擔這副擔子。如果爹有所責備怪罪,那就讓兩人一起承擔下來吧!
——作為補償,她決心以后好好待燕小山,因為從她內心深處,她感到,自己是欠燕小山,那位溫柔多情、多才多藝的俊美少年一段很深很深的情的!
如果沒有出現獨孤展鵬,也許她本來也會慢慢喜歡上燕公子的!因為他確實也是一個難得的文武雙全、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選的人!
同時她相信,如果展鵬知道她的苦衷真情,也一定會體諒她這番良苦用心的!這一切,這一切都是為了對他的愛啊!
果然是他!云風雷心里道。他心中不由對那個俊美的公子突然產生了一種敵意與憎厭!那張俊美的臉,在他心目中一下子變得油滑、虛榮、浮華,變得說不出的討厭起來!
“那位燕公子?”云風雷道,“他有什么好?哪一樣比展鵬強?臉兒俊?會玩兒?那又有何用?他武功比展鵬強嗎?不!我聽說,他連你都不如!一個男兒,武功還不如一個女的,那還算什么男子漢!”
云風雷這樣奚落著燕小山,用他所了解的關于燕小山的一切情況。第一次,他說話變得這樣苛刻起來。
平時,他一向寬厚待人的,而且,他也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
偏見常使人判斷失誤,使人的心理扭曲變態!
“但我還是喜歡他!燕公子知書達禮,溫文儒雅,風流瀟灑,文學人品,哪一樣又比獨孤展鵬差多少?哼,你把獨孤展鵬看成寶貝疙瘩,其實他嘴又笨,人又死板,又不會體貼人,又有什么好?武功強,武功他比你還強嗎?我看他還比不上何總管、郎總管,那難道叫我嫁給郎總管、何總管?”云麗瓏不由分辨道,她突然發現,燕小山身上,確有勝過獨孤展鵬的地方,同時,她覺得罵獨孤展鵬那兩句,心中真解氣!把她對獨孤展鵬的不滿全發了出來,心中一下子舒暢了許多。
“你……!”云風雷想不到女兒會公然頂撞起自己來,而且這一番話還真不易駁倒,不由把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爹,你就別再提與獨孤展鵬的事了,算女兒求你了,爹爹——!”云麗瓏見爹氣得一臉驚愕、憤怒而又難過的神情,不由心里一陣難過,放低了聲音,軟語懇求道。
是的,她說這些話時,心中又何嘗好受呢?
“不行!你必須嫁給展鵬!這是當年我與你娘都同意的,與獨孤大俠夫婦的諾言:同生子,結為兄弟,同生女,結為姊妹。如是一男一女,則結為夫妻。那時,你娘剛懷你,羅大嫂也剛懷展鵬!你們的事,從出生前就鐵定了!我們武林中人,最重信義!你這樣,教我如何再見天下人?獨孤大俠夫婦尸骨未寒,我就這樣毀諾背信,又如何將來見獨孤大俠他們于九泉之下?”
云風雷說到后面,不由慷慨激昂,形諸面色。
“但是,爹……”云麗瓏還想再解釋。
“別說了!這事就這么定了!為免夜長夢多,我明天便與展鵬說去,讓你們早日完婚!”云風雷發出風雷般的吼聲來,說完,把手一揮,再不看女兒一眼,拂袖而去。
“爹……”云麗瓏不安地叫了一聲,站起身,又頹然坐了下去,神情木然,望著燈火出起神來……
獨孤展鵬耳聞目睹這整個一場驚心動魄的父女交鋒過程,也不由呆了,心中一陣苦,一陣甜,一陣辛酸,一陣迷惘,這樣一直坐在樹上想著心事。
過了好久好久,直到梅鈴園內燈火已滅,四周的燈火俱熄,只有自己聽松軒方向還亮著一點燈光,整個步云宮都安謐地沉浸在藍黑的夜的氛圍與夢境中時,才從茫茫心思中回過神來,無聲地躍下樹,回到自己的聽松軒去。
回到聽松軒,關上院門,回到書房里,他思考著對策:對這事該如何辦才好?
如果與云麗瓏成親,那么對燕二弟又如何解釋?
如果與云麗瓏成親,那么以后怎能阻攔麗瓏隨自己進入江湖呢?把麗瓏卷進江湖是非,勢必牽累了她,這又如何符合自己的初衷?
如果公然拒絕這門婚事,那又叫云大叔顏面何存?又叫麗瓏顏面何存?那不是太對不住她了?傷害了她一次不夠,還要傷她第二次心嗎?
何況,何況她已對燕二弟有好感了,我怎能再在這時出爾反爾呢?
獨孤展鵬這樣心煩意亂地想著,偶一低頭,忽覺有異:書案上,壓了一張寫滿字的素箋!
他取過紙箋略一凝視瀏覽,不由臉色陡變,手指也顫抖起來,喃喃道:“二弟!二弟!”
原來,那紙是燕小山寫的,上寫道:大哥敬鑒:
今宵因偶思下午與云小姐評詩之事,覺某句詩易一字則可點鐵成金矣,遂欣然往訪云小姐。詎料來至“梅鈴園”,正值伊父女對話,驚悉云小姐乃大哥指腹為婚之人!此事容或大哥不知矣!小弟以前種種,權當過眼云煙,愿大哥自全信義,不可棄之矣!云小姐誠女中之英,才品無雙,德儀兼全,愿大哥善待之,是亦小弟之深托矣!弟將治裝出宮,愿他日兄弟再會之時,云小姐已成嫂夫人矣!大哥文才武功,人品志懷,均為上選,云小姐得夫如大哥,亦可無憾矣!紙短情長,書不盡意,臨行援筆,切切之情,伏惟大哥鑒察之!
二弟小山劍南拜上
獨孤展鵬握著紙箋,覺得如握著二弟一顆滾燙的心!他覺得自己與二弟相比,顯得太自私了!
現在,現在該如何辦才好呢?
獨孤展鵬想來想去,最后拿定主意:不如自己今夜就走!
對!我這樣一走,云大叔這件婚事就辦不成,這樣也就不會讓麗瓏再傷一次心了!明天燕二弟知我走后,也許就能不走了,他們還有和好機會!
獨孤展鵬想到這里,不由安靜下來,又將前前后后的事想了半天,然后將燕小山的信小心疊好,放進胸內云麗瓏送的那只荷包里。
那是他第一次隨燕小山游暖春閣時,燕小山斗詩贏了云麗瓏后,請云麗瓏做的。云麗瓏為他們三兄弟各做了一只荷包。
燕小山的,上面繡了一棵亭亭如蓋的青松,郭驚秋的,上面繡了一本書撂著一管筆,獨孤展鵬的,上面繡了一具琴。
獨孤展鵬又一一收拾東西,將父母靈牌、替換衣物及鏢局帶出來的金子、銀票等打在一個包袱內,將父親的鐵劍從墻上摘下,壓在包袱上,然后坐在書房里給云大叔、燕小山、郭驚秋、紫小鳳各寫了一封信,內稱自己不耐深山寂寞,為報父母大仇,即此獨入江湖,尋訪仇人去了,望勿念記!在給紫小鳳的信中,請她將來轉告紫伯伯與舅舅羅若拙,他會自加小心的,謹望勿念。給郭驚秋的信中,勸其好好作人,不可自誤,要學文習武,做文武雙全之人。給燕小山的信說:如自己娶云麗瓏,則三人都痛苦,而燕小山娶之,則三人同獲幸福,愿勿失良機,以與云麗瓏早結兩姓之好!愚兄身入江湖,危機四伏,朝不慮夕,自保尚難,談何保全妻子?況又不愛云麗瓏。雖違指腹為婚之信義,然事出非常,只好如此了!給云大叔的信,則盛夸燕小山之人品文學武功為上上之選,愿叔父大人不必為全一人之志,而傷三人之心了!他亡命江湖,刀尖舔血,實為不祥之人,兇多吉少,不敢誤云妹終身。可與云麗瓏為兄妹,不可為夫婦,萬勿再以婚姻事言之!又給云麗瓏寫了一信,稱燕小山之真情難得,又人品文學武功均佳,愿早與之結秦晉之好!區區亡命江湖,粗陋之徒,不足以托終身,愿勿自誤!
——獨孤展鵬筆走龍蛇,伏案疾書,一一寫好,裝入各個信套內,分別封好,題上呈、交某某人字樣,壓在書案上。再留戀地巡視了一下書房與臥室,摸了一下懷中的《無相功》與《嵩陽內功》秘籍,醒心木雕的楊柳枝觀音像和頸項中掛的百毒神珠,見一無所遺了,遂放心地拿起包袱背在身上,握著劍,吹熄了燈,開了院門,踏進了外面的黑夜中!
就在這樣一個靜夜里,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悄悄地越過了兩道關口,出了人人向往的“步云宮”,孤身仗劍,去闖蕩江湖了!
啊,江湖!流血的江湖,無情的江湖,充滿陰謀詭計的江湖,你,將怎樣來接納這一位滿懷深仇大恨的任俠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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