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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路蜿蜒而綿長,街道上不時還能看到有人手拿笤帚,清掃著昨夜積出的殘雪。
昌平坐在侍衛(wèi)左右護(hù)著的青銅馬車上,再次陷入了怔忪之中。
成為攝政長公主后,有一段時間,她住在宮中。只是生下女兒之后,她又搬回了自己原來的公主府。比起太寧宮,她的公主府里留下了許多她和駙馬相處的舊日痕跡,她更喜歡。
她的女兒,兩歲的歸兒聽說自己的大將軍父親快要回來了,天天興奮地用稚嫩的嬌音嚷著要去城門口迎接。失望了多日,就開始眼淚汪汪。怕茯苓哄不住她,她急著想回去。
曾經(jīng)的自己是那么的嬌蠻,總是要他來哄著。現(xiàn)在他走了,她卻不止要承擔(dān)這個天下,還要用他當(dāng)年哄自己的那份愛和寵,轉(zhuǎn)而去呵護(hù)他們的女兒……
她在心里微微嘆息了下,帶了幾分心酸的甜蜜。
趕車的車夫仿佛知道了她的心思,喝了一聲,加緊驅(qū)趕著身前的馬匹。
馬車停在了長公主府的大門口,她下了馬車,看見已經(jīng)嫁了人,仍被她留在自己身邊做管事的茯苓正站在門前,喜笑顏開的模樣。
她的心忽然一跳,有了種預(yù)感,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公主,步駙馬回來了!”
茯苓輕快地迎了過來,對她這樣說道。
一種無法言語的喜悅像澎湃的暖流,隨了這一句話,不可遏止地從她心中涌出,迅速爬滿了她四肢百骸里的每一寸肌膚。她下意識地提起羈絆了她腳步的宮裙,飛快地朝里而去。
“爹爹和歸兒一道去門口迎了娘親,歸兒要娘親大吃一驚……”
到了暖閣之外,她聽到里面隱隱傳來了女兒嬌軟而得意的聲音。
“好!我的乖女兒,爹這就和你一道去!”
那個夢中曾經(jīng)響過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聲音再次回旋在她的耳邊,熟悉的低沉,卻又帶了幾分豪邁。
她猛地停住了腳步,面上一陣熱意,這才驚覺自己竟然淚盈于面了,她低頭擦去,新的淚卻又涌了出來,和著被冰雪浸潤得冰涼的雙頰,這淚滾燙得直直熨進(jìn)了她的心腸。
她定定立著,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暖閣的門廊里出來,他們的女兒罩著大紅的錦緞披風(fēng),正高高騎坐在他寬厚的肩膀之上,笑得咯咯作聲,如銀鈴不斷。
兩年的時間過去,他成了頂天立地的漢子,戰(zhàn)場上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戰(zhàn)神,她成了這個帝國的至高女人,一個名叫歸兒的女孩的母親,但是在他眼中,她仍是從前的那個總愛癡纏他的瓔珞,而他也是永遠(yuǎn)任她為所欲為的那個駙馬。
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直到歸兒驚訝又心疼地朝她伸出了手,要給她擦去臉頰上的水痕,步效遠(yuǎn)把女兒從肩頭放下,一手抱住,另只手輕輕撫擦著她的淚痕。
這一日雪再沒下,到了黃昏的時候,一輪紅日出現(xiàn)在蒙霾了多日的天際,映照得整個大地金燦一片。入夜碧空澄凈,長公主府的南苑中,簾卷半輪暈月,軒室中,帶雨猶云,有萬般相憐,千種相惜,低帷昵枕,輕輕細(xì)訴相思,燭火一直亮到東方發(fā)白。
六十三章
一個月后,被隆冬延緩了腳步的大軍終于回歸,舉國歡騰。
辰時,太寧宮中洪亮的大鐘敲響,聲音沉沉穿透天穹。隨著司禮官的一聲高亢宣呼,皇帝姬循在寶扇宮人的簇?fù)硐拢従彶饺肓它S武殿的正座。
皇令發(fā)出,依次相遞的長傳聲直抵宮門,殿外的鐘鼓如春雷般滾動連綿,與四個城門口的鐘鼓聲遙相呼應(yīng),整個帝都都似是在歡呼吶喊,歡慶今日的非同尋常。
姬循玄衣纁裳,腰系明黃玉帶,高高站在玉階丹陛之上,望著紅氈鋪地的大殿兩邊分列而立的朝賀的文臣武將和鎧甲森嚴(yán)的御林軍,一陣心旌動搖。他又習(xí)慣性地側(cè)頭,看了眼身后那道垂簾之后的熟悉身影。
兩年多來,她就這樣每日坐在自己的身后陪伴著。他已經(jīng)熟悉了身后那道一直停駐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甚至有些依戀。但是今天,他看到她的目光穿過靜靜懸垂的鮫珠簾幕,越過了自己,投在了另一個地方。
他情不自禁地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那是步效遠(yuǎn),那個站在武將首位的剛剛立了天下戰(zhàn)功的兵馬大將軍,他的皇姑父。他身上的鎧甲之光和目中的威武仿佛有些刺觸了他的神經(jīng),叫他微微瞇了下眼睛。
數(shù)百名手捧酒盞的宮人,在司儀官的帶領(lǐng)下,分成兩排給諸多大臣遞上酒水。
姬循雙手高高舉起手上的酒盞,揮動廣袖,慷慨說道:“今完敗北夏,天下太平,人各進(jìn)酒三盞!”
“臣等謝過吾皇萬歲,謝長公主千歲!”
大臣們高聲附和,各自飲盡了杯中之酒,大殿之上,一時豪興沖天,人人面上都露出了怡然之笑。
“步大將軍,上前聽封!”
姬循朗聲說道。
步效遠(yuǎn)略微一怔,看向了昌平。
此番平定北夏,世人皆以為他功高,他卻深諳一將功成萬骨枯是什么滋味。如今天下平定,大軍凱旋,他有愛妻嬌女陪伴在側(cè),此心已足。早就在私下與昌平議過,不需朝廷封賞。不想如今卻又有這一聽封。
昌平亦是有些驚訝。她早與姬循說過,姬循當(dāng)時默而不語。她以為他應(yīng)允了的。如今在百官面前來了這一出,倒真是有些出乎意料,有些不明他的心思了。